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是一首生命的哀歌,它是从光阴流逝这一角度来写的。虽然这是古诗词中屡见不鲜的主题,但因作品的内涵丰厚,构思新颖,属对工巧,终于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开头两句,似乎只重描述而没有明显的情感色彩,其实这两句用笔极重。因为“新词”不止“一曲”,“酒”也不止“一杯”,这一系列具有特征的动作,正好说明作者在深层次上痛感生命于不知觉之间的消失。“去年天气旧亭台”,是从客观事物之不变者这一角度来写的。季节如昨,亭台依旧,但其中的潜台词却是:物是人非,人生几何?作者以有限的生命来体察无穷的宇宙,把人生放到时空这一广大范畴中来进行思考,于是,这首词便具有某种厚重的哲理韵味了。“夕阳西下几时回”,是承上所作的补笔。字面上,它写的是“夕阳”万古常新,去而复“回”,然而作者恰恰是从人们视而不见的“变”字这一角度来补充的。因为在“几时回”这一设问之中,已包含有今日的“夕阳”已非昨日的“夕阳”之意在内,暗示着“夕阳”纵然美好,但毕竟要“西下”,要落去。譬诸人生,一去便永无回归之日。可见,上片三句貌似淡淡写来,其中却蕴涵着时间永恒而人生短暂的深长叹惋。
下片通过最有特征的具体事物和生活细节来深化上片勾画的意境:“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人们心中所有但却是笔底所无的一种“诗意”的感受。这两句分别由两个不同部分组成:“无可奈何”,是作者的感受和感叹;“花落去”,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作者面对“花落去”这一现实,止不住产生一种惋惜之情。然而,作者对此既然无能为力,便只能徒唤“无可奈何”了。下句“似曾相识”,也是作者的感受和感叹。燕子秋去春来,不违时节。每当新春来临,它们便差池剪羽,贴地争飞,呢喃对语,由于体态相同,往来飘忽,人们很难辨认出它们确否是旧巢双燕,故在“相识”之前冠以“似曾”二字。“燕归来”,也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花落去”与“燕归来”这二者每交替一次,便过了一年,而人生正是在这无穷的交替之中逐渐衰老直至死亡。旧的面孔已经永远消失,新的面孔又出现在你的面前。历史便是在这种新旧交替之中默默向前延伸。面对这一现实,作者便止不住要在铺满落花的小径上徘徊沉思了。作者对上面的问题和思考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供了一个宏阔的艺术框架,让读者跟随作者一起去徘徊思考而已。正因为框架宏阔,评家对此词的解释也多有出入,但具体坐实又缺少根据,故仍以通过惜春来抒写关于生命的思考以及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思考这种解释为佳。这从与下片首二句相关的一则广为流传的故事中也可看得出来。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引《复斋漫录》载:晏殊“召(王琪)至同饭,饭已又同步池上。时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书墙壁间,或弥年未尝强对。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对也。’王应声曰:‘似曾相识燕归来’。”不管这一则故事是否可信,但从中仍可看出,这两句是“倚声家”的特殊追求,目的是用生动的语言、鲜明的形象来补充“夕阳西下”一句的内涵,它准确地捕捉了生活中的“诗意”。有了这一对句,全词便由此而诗意盎然,光彩照人。“花”红、“燕”紫,色彩斑斓,形成对比。“落去”、“归来”,变化强烈,动感鲜明。词人充分运用并发挥了律诗中间两联讲究平仄粘对的艺术技巧,读之悦耳,听之悦耳,恰当不过地增强了词之所应有的特殊韵味。前人对此已早有发现。张宗橚在《词林记事》卷三中说: 元献尚有《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元巳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中三句与此词同,只易一字。细玩“无可奈何”一联,情臻缠绵,音调谐婉,的是倚声家语。若作七律,未免软弱矣。
这段话充分说明词中“燕归来”一联,比之纳入诗中更为和谐匀称。王士祯《花草蒙拾》也说:“或问诗词、词曲分界。予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奁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也。”这里讲的是同样的意思。可见词中并没有表明词人长期苦思冥索的对句是为了伤逝悼亡。这两句写的是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思考,其中虽然也可以包括有伤逝悼亡的意蕴在内,但却难以指实为某一具体人物。“燕归来”一句所透露出的某种乐观情绪,似也与悼亡有一定距离。
晏殊虽然位极人臣,但是他无法挽回流逝的时光,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岁月的脚步匆匆离去。宦海风波中,晏殊也免不了有沉浮得失。在官场平庸无聊的应酬中,敏感的诗人当然会时时痛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无意义消耗。这就是词人在舒适生活环境中也不能避免的“闲愁”,是摆脱不了的一种淡淡的哀伤。所以,在《珠玉词》中有特别多的对岁月无情的感触,《破阵子》说:“不向尊前同一醉。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不停。”《鹊踏枝》说:“门外落花随水逝,相看莫惜尊前醉。”《清平乐》说:“暮去朝来即老,人生不饮何为?”“春去秋来,往事知何处?燕子归飞兰泣露,光景千留不住。”《木兰花》说:“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踏莎行》说:“绿树归莺,雕梁别燕,春光一去如流电。”《渔家傲》说:“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拂霓裳》说:“星霜催绿鬓,风露损朱颜。”面对广袤的时空,个体的渺小感自然产生。万般无奈之下,词人便频频借助“饮酒”来摆脱愁绪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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