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文学爱好者一个问题:“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是谁的词句?
我认真问过好些人,回答都是:这种缠绵悱恻的句子,只能出在晏小山、秦观等人笔下。
其实,这是元代文言小说《娇红记》里女主角娇娘的句子。
《娇红记》是古代最长的文言爱情小说,就和《孔雀东南飞》是古代最长的叙事诗一样,它的故事也和《孔雀东南飞》一样凄惨,但是在文学史上却没有《孔雀东南飞》的地位,很奇怪,为什么?
那天在书摊上偶然发现一本明代孟称舜改编的传奇戏剧《娇红记》,附录了小说,惊喜之余,又想起上面的问题。
《娇红记》据别的资料记载,写的是宋代宣和年间的故事,很多人认为小说是虚构的,但是我却认为这是真实的历史故事。
理由之一还是小说里女主角娇娘的一首词《一剪梅》:
豆蔻梢头春色阑。风满前山。雨满前山。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又是一首肝肠寸断的词,曾经被人误收入元代词人虞集的词集,或许很多人都不相信这种凄惨、感人的诗篇能够由一位闺阁女子写出来。
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上面这首词是民间词,而且当时是可以歌唱的,因为无独有偶,宋代还有一首民间词《一剪梅》可以参照:
漠漠春阴酒半酣。风透春衫。雨透春衫。人家蚕事欲眠三。桑满筐篮。柘满筐篮。
先自离怀百不堪。樯燕呢喃。梁燕呢喃。篝灯强把锦书看。人在江南。心在江南
可以看出,在民间传唱的《一剪梅》词里,有几个地方是重复词语的,这正是民间词传唱时方便记忆的地方。对比同时的文人词,例如著名的李清照《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就没有相应位置的词语重复。因此,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娇红记》写的是真实的故事,里面的几十首诗词确实至少是民间作品。
《娇红记》的故事并不离奇,落魄书生申纯在舅舅家住期间与表妹王娇娘相爱,受到舅舅侍妾飞红的阻挠,但是暗恋申纯的飞红理解后还是暗中相助他们私通。然而,由于申纯贫困潦倒,舅舅起初拒绝,但后来申纯中进士后同意了。正当王、申准备成就好事时王娇娘被地方军阀相中,两人因无法结合,王娇娘绝食病死,申纯自缢而死。死后两人成仙,世人月夜经常在他们分别之处听到他们的私语。
故事似乎是《孔雀东南飞》、《莺莺传》的混合,但是字里行间,我却总是读到作者凄凉的心境,作者似乎是带着眼泪在为自己写这个故事,在写自己一样。读《西厢记》就不同,读《西厢记》时,华丽的词句让我一读就断定,这最终是个喜剧。有本《西厢记》的序言里,注释者说“王实甫是个下层文人”,我是根本不相信的,不说历史资料证明王实甫是个富商,即使从《西厢记》里,看到那些插科打诨的场面,看到莎士比亚式的华美、高调的词句,我就断定王实甫是上层文人。至于元稹的《莺莺传》,作者为自己遮掩的痕迹十分明显,一看就是个暴发户式的文人。
判断一部作品是下层文人还是上层文人创作的办法很简单,看作品里有多少人情世态的感慨,对人情世态披露的程度有多深。
比如古龙和金庸都是武侠小说名家,但是金庸的小说我们只能读到离奇,各种故事只能让我觉得假,尽管金庸喜欢依托历史。而古龙的小说尽管他明确说没有历史背景,但是那些故事让读者明明确确感到就发生在身边,仿佛自己就是生活在小说中的险恶世界。
因此,即使在我了解两个人的生平之前,我就断定金庸是上层文人而古龙只是落魄书生。
对比历史上的爱情文学,《娇红记》所反映的社会人情世态实在太真实了,在这一点上,《娇红记》不止超过了《西厢记》、《莺莺传》,而且超过《红楼梦》。
一般来说,人们对于历史文学的要求是把历史事件放在大背景下写,例如《史记》里写荆柯刺杀秦始皇就是着力塑造当时六国与秦的尖锐矛盾大背景下,这才符合历史的真实。但是,对于爱情文学,似乎有一种追求纯情化的倾向,但是这不是生活的真实。至少在阶级社会里,爱情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和名誉、权力、金钱等息息相关的。
《娇红记》残忍的地方,在于彻底揭露,在人世间的各种利益计算面前,爱情是多么无力。
所以一些人指责小说里申纯与王娇娘私通后,后来又去找妓女,其实这才是社会的真实,作为下层文人的申纯,知道自己一生不可能与所爱的人相聚,转而放弃对人生的追求和坚守。
申纯这样做至少是他懂得:人生其实根本不可能只为爱情而活着,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爱情。
最后的两人成仙也被认为是枝蔓,其实和《孔雀东南飞》的最后纯粹象征化不同,《娇红记》里最后是世间的人经常听到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这是一种深深的祝愿,对现实的深深的诅咒,他们最后没有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而是继续着他们的爱和抗争。
没有理由可以认为这是枝蔓。
读到这里时,我就想起三毛的《滚滚红尘》里的话:“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流传我俩的传说”。
《娇红记》里王娇娘与其他故事里的女主角比较,性格复杂、丰富也真实得多,她既有崔莺莺追求爱情的勇气,又比崔莺莺承担着更加深重的压迫,但是她还比《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懂人情世故。
也正因为如此,她有胆量私通,但是对于命运破坏她的婚姻,她除了最后的绝食,没有任何抗争。
因为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一篇《娇红记》,与其说是在写爱情,不如说在写社会。故事比历史上其他爱情故事都要真实、凄惨得多,整个故事恍如我们身边发生的故事,一点不煽情,但是,却不象《孔雀东南飞》、《长恨歌》、《红楼梦》那样著名。
原因很简单,爱情文学要被文学评论家青睐,最重要的不是真实,而是纯情,煽情。
象《娇红记》这样的忧伤的小夜曲是不会被当作黄种大吕的经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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