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只有一个李敖而已。李敖本无“们”。
人孰无病。李敖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他说到鲁迅，
因浅尝辄止而信口开河，就很让我反感。不管什么人，对一切问题，捕风捉影、蜻蜓点水而欲作权威的陈说，鲜有不留笑柄的，“一家之言”弄不好就成了“鬻假（卖假货）之言”，名气愈大，误导愈深。
在我看来，李敖仍可谓数千年来第一本色男子。
有人说：“要是生在台湾，我也是李敖。”我认为这话有点逗。吾师林贤治先生说：“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都抱怨环境不好。其实何尝有过什么黄金时代？难道如今‘不好’过以前么？非常可笑！”我知道令他感到“非常可笑”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总是极少在自己的精神取向上找原因，总习惯于强调社会现实方面的真相，而回避自身的精神真相。其实，正是由于这种普遍的回避，大大助长着社会背景中不如人意的成分。
鲁迅毕生的呐喊在于“立人”，而李敖就是站立起来的一个“新人”。这样子的“新人”太少了，因而显得特异。李敖虽无“们”，而“小李敖”据说还是有的。正如“文革”时有“小邓拓”、“小吴晗”和“小秦牧”等一样，有一部分写杂文的，眼下也常被人抬举为“小李敖”。
不过，我认为应该认清的一个事实是：李敖之成为李敖，关键在于，他不是躲进刀光剑影的文字背后，而是从刀光剑影的文字里面拔刀而出。如果始终躲在背后，人们只当作看到一台留声机而已，爱听不听，听了是解气还是憋气，悉听尊便；既是从文字里面拔刀而出，狭路相逢之事自是难免了。不少写杂文的，似乎早已洞察此中奥妙，他们多半是不会从文字里面拔刀而出的。即使整天遭遇的是残暴、不公和龌龊，他们出示给身边人的脸孔也是用这样的文字拼成的：好！好！今天天气哈哈哈！
我常常在作着这样的设想：如果李敖在某个单位里上班，是不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因为依李敖的性格，对他看不惯的混帐事，他是不会只躲到文字背后而整天满脸堆笑的。至少，自己的权利是必须要争一争的。一面泡制刀光剑影的文字，一面又要依老祖宗的教训对什么事都“不争”、“不撄”，李敖是不会干的。
当然，李敖是“超级剑客”，他若出手，最不逮也就是两败俱伤。落个“人缘不好”的评介，于他无伤大雅。而一些小杂文作者就不同了，如果让人（特别是有头有脸的人）广而告之“人缘不好”，那可如何是好？他们偏要从刀光剑影的文字里面取出个把“木剑”来，可不是自取其祸么！
对于小杂文作者来说，艰险之处在于：写作杂文(不管写得合不合格)，总要有所议论，有点主张，有点批判，有点抗辩，这几乎就注定要被一些人判定为“好为高言”，为“世人皆醉我独醒”，为“以澄清天下自命”。如果仅仅是文章偶要触人痛处倒也罢了，不幸再加上平时为人处世性情峻急快人快语的话，更常常会成为靶子，招惹一些人拿着显微镜来揭穿你“伪君子”的真面目：“你不是自己封自己为神吗?且让我们来看个究竟!”还有，在提倡“多元化”的今天，你是不能坚持点什么，不能批评点什么，不能辩白点什么的，否则，你就是搞“话语霸权”，你就是“妨害多元化”。特别是这后一条罪名，几乎与“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一样罪孽深重。险矣哉作杂文也!因而我有时想：写什么画虎成猫还可能落得自折羽翼的杂文呢?倒不如干脆宣布自己是“真小人”来得“不劳永逸”，以此一举取得一切行为规范、价值标准的“豁免权”――我只要不触法网，我是流氓我怕谁?文人圈子里，这样的 “先驱”早见登场了。一面宣称自己是“真小人”，潜台词是“坏人干坏事无可非议”，这样一下就竖起挡箭牌，取得“豁免权”；一面又一跃而上“道德高台”，肆意给人扣上“伪君子”的帽子，煞有介事地进行“道德审判”。此中真真假假，是耶非耶，直欲闹得不明就里的人眼花缭乱。看来，要学习点杂文，特别是生就一点“杂文性格”的人，是须先做好遭受“围剿”的思想准备的：你本来未想过要为取得什么“道德优势”而战，只是为“真相”而战，凡事来点儿“名实之辨”，却引来不少人对你实行像模像样的“道德审判”。其实你又何尝能做到事事都名实并用呢，只是在不少场合，某些话明知道人家不乐意听，你非要明说：见人家画只猫说是老虎，你既不习惯于附和，至少也该说“这猫儿真像老虎”，却非要说“怎么看都更像一只猫”。“指鹿为马”这个故事难道就没曾启过你的蒙?本来许多文艺团体里早已是泡沫肿胀，文人们早已习惯了自慰和互捧，这完全是他们“皆大欢喜”的事，你却要来鸹噪：“一定的标准不能含糊。评文论墨，溢美之词，不可一概笑纳。”有什么可以证明你不是因为“眼红”，不是“武大郎开店”?人家故作谦和再三强调“文无第一”，原本是在暗示你别将他看成“第二”、“第三”，你却非要说“虽无第一却还有高下优劣之分”，岂非可恶?有时因一些不无意气的话伤及朋友，还可能被到处提醒人们警惕“身边的赫鲁晓夫”……因此从另一方面看，即以小小文场一隅的状况为例，若要说到某个人的“人缘”、“团结”问题，一些真实背景是不能不先考究一下的。倘不分皂白，半道插上一杆，终非明智。
要说“人缘”、“团结”，按不少人的标准，像鲁迅、李敖二人，不倒扣分，也是零分。这正折射出古往今来一种“中国特色”的社会人际态势。要害只在于：他们总要从文字里面站出来，都不屑于“今天天气哈哈哈”。只是，一个“一灯还未如豆”的小文人，也想仿效这两位爷，人家掐灭你，连吹灰都不用。不信吗?一个小小的文场就够你受的了!险矣哉做个“杂文人”也！
有篇文章说，在“人际关系挂帅”的国度，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要搞好人际关系，就需要从众，而从众就常导致蔑视真理；反过来，要坚持真理，往往得得罪人，人家就会说你刚愎自用。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就说“谦虚”吧，常看到的就有两种，一种是对真理的敬畏，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一种则是对权力、权威的谦卑，领导说了“1+1=3”，你就不敢再说等于2。然而，人们一般喜欢的是后一种“谦虚”。而坚持前一种谦虚的人，“人缘状况”必定成问题。
因此，一个小杂文作者，纸上再怎么剑拔弩张都无所谓，就是千万不要有从文字里面站出来的意思――特别是身边的“江湖朋友”越来越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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