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的胡杨林
那年,批“三家村”时,我这个基层演出队队长、师“优秀演员”就受到“大字报”的冲击。那天,在铁干里克街上,曹团长对我说,“赵,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你干脆去伐木场!”“在哪?”“到了813道班那里,让大老白带你去。”
第二天大早,我拦下一辆去若羌的军车,一路起伏、颠簸、摇晃。中午时分,到了道班。这是离楼兰、罗布泊最近的养路段,地处阿拉干。道班只有四个人。我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上海知青,其欢迎程度就像西哈努克亲王光临。有一位还专门爬上沙梁,在地标塔上升了面红旗。在大碗的沙枣酒,大块的煮羊肉后,我问,“那位贵姓白?”大伙笑得七歪八斜,这时门外挤进一头嘴上像戴着白口罩的老叫驴。“就是这位!”用了两个小时光景,凭着知途老驴的负重奋进,到了目的地。
伐木场其实是个废弃的堆木场,堆着许多大原木。紧挨着洪沟有着一溜地窝子,有个叫阿敏的维族老乡在这里起了羊圈,“大老白”是他的坐骑。只要见到道班升旗,它便自觉奔了过去。我与阿敏互相右手贴胸、弯腰行了见面礼。两句“牙达儿西,牙克西么(老乡,你好吗)”没说完,他便兴奋无比地操起“皮价克”(匕首),按倒一只大肥羊剥了起来。阿敏,他是曹团长当“英雄骑兵连”连长剿乌斯曼土匪时的向导。我与他同吃同睡同劳动,整整135天,四个半月。因为他唤羊时,嘴里老是“喏、喏”地,我打趣地叫他“老匈奴”;我忘了带剃须刀,一脸大胡子,他开心地叫我“阿凡提”。
这是一片沿着塔里木河与海子(湖泊)望不到边际的原始胡杨林,她不似南方绿得发黑的原始森林,那样压抑,那样纠缠。她是那么的亮畅、舒展。每棵胡杨都有与风沙搏击后而取得的地盘,互不侵占、依赖。若大的树身,下半部的枝条上长着画眉般的细叶,上半部的枝杆上长着杏黄、灰绿相杂的宽树叶。
十天半个月,农场来拉一次原木。同时,带来农场新闻,诸如“秦团长调农三师当师长去了,他夫人到处打听你……”“贾政委受不了冲击,走你这条路,半道被截了回去……”我闲来无事,便主动充当起牧羊人角色。“老匈奴”的任务,每天赤条条地在水泡里滚水草(把这边的水草割下,在水里慢慢地推卷到对面)。晾干的水草,囤起来给羊群过冬当饲料;裹在水草里的鱼,大的剖开,抡在胡杨枝上晒鱼干,敲起来能发出金属的响声;小的抹上细盐、胡椒、辣椒粉烤,极香,我吃得连鱼刺都不剩一根。
我“阿凡提”放羊特潇洒,套着“老匈奴”的皮靴,拿着他的砍刀。先领着羊群横穿胡杨林(不担心羊不跟上来,我一路用砍刀砍下胡杨枝,羊群便抢着咀嚼这上面的嫩枝绿叶),待到了三面有水的河套,由着羊群性子,慢慢地边吃边行。它们吃到中午,就在远处的沙丘旁挤成一堆(怕热)休息;凉快了,它们再慢慢地吃回来。羊群归圈,你根本不用管,它们个个归心似箭。
在这苍凉而生机勃勃的天地里,白天,我会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从饱蘸深情的“当我远远离开亲爱的故乡哈瓦那……”《鸽子》唱起,直到充满激情的“夕阳映照着山头的塔影……”《延安颂》。忠实听众,就是这些有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美誉的胡杨。
夜来,我与“老匈奴”围着篝火,他双手拿着铜盆,或胸前或头顶地敲击出“手鼓”的节奏;我用瓶子装着砂颗或左肩或右肩地晃出“沙巴音”倍斯。一曲《阿娜尔汗》在明亮的星空下,袅绕不绝。兴起时,我俩扔下乐器跳起了《米里克玛卡》。他提醒我男人的手不要超过头顶,两眼时时要看着舞伴,单膝下跪时起身要快,双肩抖动不能晃……。阿敏的这些教诲,使我受益多多。多年后,上海兴跳迪斯可,我的新疆舞姿令人叫绝。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我终于被领导叫回去搞“红色海洋”了。临别时,我紧紧地拥抱着我的“老匈奴”,就像抱着一棵久经风霜的老胡杨。胡杨是第三纪上新世(6800万年)的孑遗树种,靠着自强不息,伸延至今。我会在梦里永远记住,这塔里木河畔的胡杨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