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如果仅凭马悦然、陈忠实、李锐、王安忆他们的评价，我是不会去读曹乃谦的。让我感兴趣的，其实是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话——一口气看完了，脱口说“好！”汪先生是我喜欢的作家，他的文章、见识我都是很推崇的，他老先生脱口说“好”的玩意儿，应该不错。于是，我就找来曹乃谦的这部《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也是一口气看完了，琢磨了半天，说“好”。
曹乃谦是山西大同的一个警察，38岁那年跟人打赌，由此开始了他的写作，据说20年间已经发表了近百万字，而他也是个年近花甲之人了。这段打赌写作的经历，在他的短篇小说集《最后的村庄》中那篇《孤独的记忆》里有提及，但既然《孤独的记忆》收在短篇小说集里，你就无法确定这事儿究竟是小说还是回忆。但在我看来，《孤独的记忆》不像小说，收在小说集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是编辑和曹先生的故意还是失误，我不敢判断，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是按长篇小说归的类，由30篇独立成篇的中短篇小说组成。把这些故事和人物串在一起的，实际上是那个叫做“温家窑”的村庄；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温家窑承载了全部的故事。从这个意义上看，把这本书看作一部长篇小说也无可厚非，毕竟文无定法，怎么归类怎么算，都是作家自己或者评论家们定的义。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按理说是得从头读下来的，但是曹乃谦的这部长篇，随便从30篇中选择一篇读起，都不会影响阅读，也不会读不明白，这大约是这部“长篇”与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在结构和形式上最大的不同。
在一般读者看来，曹乃谦的小说应该划在比较“土”的那一类，故事写乡土之事，语言也多用雁北地区的方言土语；按照瑞典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评委、汉学家马悦然的话来说，曹乃谦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而他的小说无疑也是渗透着浓厚的乡土气息的。一口气读罢这部《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并没有因为语言问题而感到“隔”，这大约得归功于我过去的一个同事，他就是山西大同附近的人，在数年的朝夕相处之中，我从他那里学会了一些山西大同一带的方言土语，因此在阅读曹乃谦的小说时没有太大的障碍。那么，对于其他的读者呢？这我不知道，反正那些小说都是用大家熟悉的汉字写就的，一遍看不明白可以再看第二遍，——那些小说值得读第二遍。
既然是写乡土之事，于是这些小说就写得有些野，语言上也有些“糙”（不是粗糙），而且对于温家窑的人们来说，他们关心的焦点主要放在食欲和性欲这两件事情上，所以，这些小说大概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基本上可以想象出来。温家窑当然是个虚构的所在，这就像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一样；不同在于，马孔多更多地拥有魔幻的色彩，而温家窑所面临的，都是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问题。中国的农民差不多一直都是这样活着，这样的生存状态直至今天还在很多“温家窑”存在着。曹乃谦的这些故事，虽然说的是过去的那些岁月，但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对历史的认知，对于现实也有很大的观照价值。而温家窑的人们所关心的那些事情，其实也是人类所共通的问题，无论你身处都市还是栖身乡村，食欲与性欲都是你不得不面对的重要问题。
曹乃谦的这部小说是好的，马悦然他们也都赞赏有加；尤其是在马先生眼里，曹乃谦的“文学成就非常高”，而且认为他是“当代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据说他老先生还认为曹乃谦“有实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我在马先生为此书所作的序言中并没有找到这句话，但这句话确乎是印在书的护封上的。
诺贝尔文学奖，是中国文学界的一个梦，虽然中国的作家们对这个奖情感复杂，但很多作家还是期盼有朝一日这个奖能落在自家的头上。曹乃谦的小说，有没有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实力，我说了当然不算，但是，拿马悦然的话来说事儿，其实大抵是出版商的炒作招数。而这一点，在我看来并没有抬高曹乃谦的身价，反倒流俗。曹乃谦多年以来并不名声显赫，他的小说大概都发在各种文学期刊上，一般读者即便读到也不会太留意，毕竟他的小说不是那种抓人眼球的东西，在时下的阅读中难以被人给予过多的关注。台湾出了这部小说，马悦然把它翻译成瑞典文，于是，墙外香过之后，这朵花才被墙内注意到。而文学界的浮躁，从中也可略见一斑。
我希望曹乃谦能够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在读了他的另一本短篇小说集《最后的村庄》之后，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具备这种实力。在《最后的村庄》里，我看到的是良莠不齐的文字，有的文字甚至完全不入流，甚至还有“公安文学”这样的东西。因此，我更加相信所谓“有实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炒出来的。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这样的文字无论翻译成英文还是瑞典文，怎么能够反映其本来的面目？曹乃谦的语言魅力，在翻译的过程中一定会丧失殆尽，这几乎毫无疑问，而那些诺奖的评委们又怎么得知这些小说的价值？光凭一个马悦然的力荐，恐怕无济于事。
我不知道曹乃谦抱有怎样的写作心态，但我相信他最初的写作动机和写作目的绝非为了诺贝尔文学奖，倘若一个作家为了获奖而写作，这样的心态下写出来的作品恐怕最终也未必会获奖。中国的文学界对诺贝尔文学奖的情感实在复杂，这里面有“酸葡萄”，也有热盼，但是，诺贝尔奖这东西毕竟不以中国作家们的意志为转移，关键其实还在于你怎么写以及写什么，毕竟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在瑞典人手里攥着，给谁不给谁还要看人家的脸色，这不是排排坐吃果果、也不是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的事儿。
或许，中国的作家们什么时候不拿诺贝尔文学奖当事儿了，那奖反倒自己找上来了。总是对这个奖耿耿于怀，恐怕只能是“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事儿。如果我是曹乃谦，最终看清样的时候，一定会删去那句据说出自马悦然的话——毕竟“有实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间，有天差地别，而这，并不能抬高自己的身价。如果按照两本书表现出来的水准看，那么，中国“有实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就太多了，老曹真的不能昏了头。
来自: 老探戈 (深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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