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威尼斯，一座正在缓缓沉没的巨型豪华游轮。自公元五世纪建城起，威尼斯便一直以每百年超过一厘米的速度下沉。意大利所处的非洲板块滑落到欧洲板块下面，引起了亚得里亚海的海平面上升。此外，意大利重工业不断从威尼斯城下抽取地下水，货船和油轮经过时留下的潮水痕迹更加剧了这一趋势。1900年，威尼斯市中心最大的广场——圣马可广场每年只会被水淹上10次，但如今，每年至少要被洪水淹上100次。市内很多古老建筑年久失修，以至于某教堂整修时，有人挂出警示牌——“当心掉落的天使”！
擅长写纪实小说的约翰·伯兰特在这本《天使坠落的城市》中，又一次发挥了《午夜善恶花园》中那种记者般耐心细致的调查和小说家般对日常事件戏剧性的灵敏嗅觉。奢华神秘的威尼斯尤其适合约翰·伯兰特这样的写作方式：“在我看来，威尼斯不只是美，而是无处不美。有一回，我想出一个叫‘照片轮盘’的游戏，考验我这想法是否正确。也就是随意漫步，在未经计划的时间点排下照片，如在教堂钟声响起或瞧见小猫小狗的时候按下快门，看看不拘地点见到绝美景致的频率有多高。结果是，几乎处处是美景。”不仅如此，按照书中所呈现的威尼斯人事景观，即便威尼斯并非每一个角落都充满戏剧情节，至少每一个角落都是戏剧情节发生的绝佳背景；从街谈巷议到社交场合寒暄客套，每一轮对话都像是精心构思过的台词。正如小说开篇引用马切罗伯爵的话，“在威尼斯，人人都在演戏。”
和《午夜善恶花园》一样，伯兰特在这部小说里也利用了当地一个抓人眼球的大事件作为组织材料的线索。1996年，威尼斯闻名于世的凤凰歌剧院毁于一场大火。起火原因扑朔迷离，灾后重建又困难重重。黑手党一度成为替罪羊，政界要员拼命寻找纵火证据以求开脱失职罪责，几大财团忙于重建投标，当地贵族和文化名人又对诸多细节议论纷纷。
伯兰特追踪火灾原因的过程中，向读者展现了不同人对这座名城历史、文化、人物、公民个性方面的看法，相当好看，也相当耐看。但读者最为关心的失火原因，他却只能引用法庭判决（具体说法恕不“剧透”），而社会各界的猜测直到歌剧院重建完工都未曾止歇。“真相只有一个”，伯兰特似乎并不喜欢扮演侦探的角色。他从不担保要找到真相，因为在威尼斯，真假并非泾渭分明，正如“映照在运河上的阳光反射，透过窗户落在天花板上，再从天花板落在花瓶上，又从花瓶反射到玻璃或银碗上。哪一个是真正的阳光，哪一个是真正的反射？……真实会变。我会变，你也会变，这就是威尼斯效应。”
在这个五彩斑斓的镜像迷宫中，真正让伯兰特感兴趣的，是一连串事件的戏剧性：鼠药制造商透露成功的秘诀是研究人吃什么而非老鼠的食性；整形医生挽救了贵妇受损的容貌，若干年后对方却恩将仇报；以行动惊世骇俗著称的艺术家在嘉年华上恶搞，意在让自己被捕造成轰动，威尼斯警察却不买他的帐；歌剧院大火赋予年过八旬的玻璃工艺大师最后的创作灵感，然而这批杰作却因儿子争夺遗产不得不尘封仓库……“凤凰”涅槃遥遥无期，各色人等却在伯兰特的笔下风云际会陆续登场，上演了一幕幕精彩的现实主义荒诞剧。
至于民风历史，尤其是名流逸事，譬如晚年勃朗宁在威尼斯给富豪朗诵诗作；亨利·詹姆斯从威尼斯获得小说灵感；庞德故居大量珍贵资料不翼而飞；最过分的莫过于卡拉扬，指挥演出时要求灯光打在自己身上，引起剧院建筑的破坏，导致了威尼斯人的严重不满……这类故事伯兰特讲起来实在是轻车熟路，引人入胜又不失稳重。
威尼斯以难以觉察的速度缓缓沉入大海，然而在这艘比泰坦尼克号更古老、更奢华、更颓靡、更神秘的巨型游轮上，衰落也有款有式，没有人仓惶逃命，大家都在嘉年华的假面舞会上，不慌不忙扮演自己的角色。演戏的威尼斯人自娱自乐，这本书的读者，也能享受到一席威尼斯戏剧的盛宴。 罗豫/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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