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关心那些生活在泥沼中,却理想高远的人。这种理想并不是现代意义的自我实现的理想。这种理想是最高级的道德,纯粹的绝对的宗教的理念。只有俄罗斯这个民族,才会不自觉地把宗教的意识自然地统合到自己的世界观和全部生活之中。作为上帝的造物,他们能时时感到纯粹的精神世界,但同时,他们又陷于人世的悲剧和痛苦,无法控制地卷入现世,卑鄙龌龊着,所以他们才悲壮和伟大。他也非常理解他们。
马美拉多夫是一个极端的悲剧性人物。在这个悲剧性人物的身上,有无数个不平衡,戏剧性却真实。
他坐在酒馆里醉了酒开始和陌生人讲话,倒出心中的痛苦,店主和常客们听得久了,常常嘲笑他。他用嘲笑声和陌生人的漠视态度安慰自己。但悲剧一分一毫都没有减轻。
“您曾有过毫无希望地向人借钱的时候吗?”他问。就是预先就知道,一文钱也借不了,甚至借钱的人是一个最善良最肯帮助人的公民。尽管预先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也会要去。因为如果不去,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因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有条路可走!”这些话多么绝望。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他也必须生活下去。
然而事情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软弱的让人无望的人,并且他自己深深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力气改变。一个酒鬼,他的妻子出身名门,与他的身份和年龄非常不相称。他的妻子是带着死去前夫生的三个孩子嫁给他的。他的妻子是非常骄傲的,年轻的时候出于爱情和一个步兵军官私奔了,那个人打她,迷上了纸牌,后来吃了官司,接着死了。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嫁给马美拉多夫,那时他也是鳏夫,带着前妻的女儿。他的妻子,非常骄傲,却走投无路地嫁给他。“她哭呀,号呀,非常痛心,但还是嫁给了我!”
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却非常爱他的妻子。但他也深知,他并不能满足她。要知道,这是一个酒鬼,对于他的妻子来说,他不是马美拉多夫,她嫁给的只是随便一个人,甚至完全违背自己的愿望,她只是要生存下去,寻找一个虚无的依靠。然而这个人,这个随便什么人,在结婚后,却不得不成为她的全部。他不能讨她的喜欢,不停地丢掉差事,于是也不停地喝酒。“本性难移啊……”他自己说。他把自己妻子的首饰,学生时期得奖的奖杯,还有袜子,所有能卖的,都卖去喝酒了。
他前妻的女儿索尼娅,是在后母,他骄傲的妻子的虐待下长大了。他的妻子因为处境苛刻,害着肝病,再加上性情急躁,所以凶狠起来。他没办法养活一家人,所以他妻子逼迫索尼亚去做妓女。索尼亚最后真的这么做了。他们一家全部靠索尼亚支持,因为房客的揭发,索尼娅不得不搬出去住。这个人,难得获得一份工作,让他的妻子快活地打扮起来,还给他买了一套西服。最后,在全家抱着美梦的一天夜里,他偷了剩下的工资,去喝酒了,五天之后,他又一次丢掉了工作。他现在坐在酒馆里倾诉,不敢回家。
“可怜!我为什么要人可怜!……是的!我没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应该把我钉死,钉死在十字架上,而不是可怜我!啊,法官,把他钉死了吧,钉死他以后,再可怜他吧!那时候,我自己就会走到你跟前,要求你把我钉死的,因为我渴求的不是快乐,而是苦恼,是眼泪啊!…………怜悯一切人的那个人才会怜悯我们。……他将要审判一切人,赦免一切人,好人,坏人,大智大慧的和温顺的。他把他们审判完毕以后,就会来传召我们。‘你们也走上前来,’他会说,‘走上前来,醉汉们,走上前来,软弱的人们,走上前来,无耻的人们!’于是我们大家就毫不羞耻地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他说:‘你们是猪,是都是依照畜生的形象造成的,都带有畜生的印记;但是你们也来吧!”于是大智大慧的和深明事理的人们就要说:‘啊,上帝,为什么你接受这些人呢?’他就说:‘我所以接受他们,大智大慧的人们,我所有接受他们,深明事理的人们,是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们是受之无愧的……’于是,他们就像我们伸出自己的手来,我们便跪在他们面前……哭泣起来……我们将明白一切!那时候我们将明白一切!所有的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可怜的人,他同时感到上帝的怜悯,却不能因为这一点点从高处射下来的光亮,让自己从泥沼中走出来获救。他对那高处的一切带着希望,却又同时因为那深深地厌恶自己。
他在一次喝醉酒走在街上,被一个富人的车子轧死了。车子甚至没有停下来。
他死去,留下的,只有一连串的问题。
他活着,固然是让人失望的,因为他总是让刚刚诞生的希望的火苗熄灭掉了,悲剧的不幸在于它的重复和持续。但他死了,尽管他永远给这个家庭带来麻烦,他却让这个家庭陷入完全的绝望,像一棵柱子倒了那样。因为他活着,希望还是可以期待的,但他离开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希望的了。
作者perfecte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