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一个黄金的枷锁,枷锁戴在女人的身上,一戴就是三十年,大半生,陪她进了坟墓。
当艳红的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当花轿抬入姜家,七巧心里会在想什么呢?她心里是否会有强烈的不愿意与无可奈何交织成的矛盾呢?张爱玲曾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写道:“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染在扇子上,就在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可七巧不是,她根本没有那肯沾她血的扇子。
她也曾有过滚圆的手臂,年轻时。她也曾设想过自己的未来,渴望着有个对她真心的男人。当那耀眼的黄,照到贪婪的心,便合成一股奇异的力量,推着她的亲人亲手为她戴上了枷锁。十八九岁的光景,生命绚烂之极的时刻,她的设想终究变成了白日里的梦境。
她变了,一个“低三下四”的麻油店里长大的女人,嫁入了官家;她变了,在姜家老少鄙夷的目光中,在哥嫂对她灌输的金钱观下;她变了,变得扭曲,金钱成了她待在这个家里的支柱,她嫁给一个软骨病不就是为了钱吗?但我们能批评她吗?一个生活在封建旧礼教统治时代的女人,一个没有受过教育,在麻油店里长大的女人,一个没有自主选择婚姻权利的女人,我们还有必要去批评她吗?只剩下了,对她的可怜、可哀。
可枷锁带来的影响力远非如此。它改变了七巧,也影响着她的儿女。
儿子长白,是这些年来七巧生命里唯一的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都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亲了。儿女向来都是娘的心头肉,因为他们心里只装有她一个人。人那自私的爱,总给人们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儿女只会爱自己一个人,因为自己是爱他们的。可当他们一旦结了婚,生命中便出现了另一个人,自己便也不会是他们的唯一。
七巧,从没有被哪个男人真正地爱过,她渴望着爱情。她那逝去的软骨病的男人,生前是不能给她的;她喜欢过的姜济泽,喜欢的是她的钱。那出卖掉她一生所换来的钱,是她的命,不可能给任何人的。她的青春,在枷锁下也早已逝去。
她那扭曲的心灵里恨着夺走她儿子的媳妇;妒忌着恋爱中的女儿。她的“恨”,她的“妒忌”,正是因为自己不曾得到。她还认为这是对儿女的关心。于是,这个可怜的人,用她的枷锁劈杀了儿媳,赶走了女儿的未婚夫,毁掉了儿女一生的幸福。
她,可怜的人,一生没有被爱过的可怜的人;她,可悲的人,一生锁在黄金枷锁下的可悲的人。在那个动乱的、新旧交替的时代里,她死了,仍戴着她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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