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奥斯特是把故事讲得这样有预谋的人。他的技巧显而易见,比如结构,这书一次读完时恐怕不能穷尽其结构的细部。我想,得画路线图。相信在画路线图的时候,你会发现还有更多的小径分岔在召唤你引申和互文,恰如“幻影”二字所示。因此,这又不是简单的“讲故事”,是写作者企图在小说的土地上结构起一张网或者一座迷宫,让读者见其好看的大概时,又让细读者见其精巧而迷离的影。小说发展至今,有了这样建筑感极强的巧匠,又不似那些玩弄先锋的形式主义者,这是一种务实,美国式的务实。
戴维•齐默和海克特•曼是套在一起的两个人、两个故事。一方镶嵌在另一方的内心历程里,互不伤害——像手工精致的银戒和镶嵌其中的那粒宝石,各自值得称许;并且合成一个寓意——小说正文前以夏多布里昂《墓畔回忆录》里的话作引子和契领,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人不只有一次生命。人会活很多次,周而复始,那便是人生之所以悲惨的原因。”戴维•齐默和海克特•曼各自体验了周而复始的意味,又体验了对方的意味,他们的生命因此被延长了,但悲惨却会更多的光顾。小说从悲惨讲起,接着就是谜,然后又会是新的悲惨和新的谜。在这里,悲惨所代表的生命感受,和“谜”所代表的悬疑与多义,其实正是《幻影书》最重要的特点所在。
我欣赏保罗•奥斯特在小说中所呈现的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及由此出发推动故事发展的部分,主要是戴维•齐默,这是小说里最完整的人,他的内心运动完美极了。此外,哪怕是大段的关于他对海克特•曼喜剧电影以及默片研究的心得,同样不令我失望,它们是跨文体渗透的典范。
唯一让我感觉遗憾的是小说第5节对当年海克特•曼从大众眼里消失后的行踪“讲述”,那个弥合了戴维•齐默和海克特•曼这两个生命功能圈的年轻女人阿尔玛,就那样方便的、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海克特•曼的“传奇”,这多少让小说往讲故事的方向使劲地拉了一把——我把这看作保罗•奥斯特的大众口味。你可以明显地看到,侦探、罗曼史、情色等类型模式在不长的篇幅里被炫技而高效地用了一回。这是《幻影书》唯一偏离内心运动的最佳方位而采取交代式样说完的内容。
关于死亡在小说中的作用,大家似乎都比我明白——我看到了不少人对《幻影书》里死亡的解释。我只想说,我领会到的是:死者是记忆之物,活在我们心中。我们是他们的见证。而《幻影书》里的所有人物都是向死而生的。关键是我,戴维•齐默,作为那些死者的最后的唯一的见证,“抱着那样的希望,我继续活着”。人生是对悲惨的体恤和隐忍,不但因为希望,还有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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