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巨片《黄金罗盘》令原着小说再次进入魔幻粉丝以及网游玩家的视野。作者菲.普尔曼对世间万物重新解释、排列与组合,连成年读者心中的逻辑框架、规章制度也为之让位,被纳入了荒诞然而迷人的轨道。
盘点好莱坞近期巨片,《黄金罗盘》(Golden Compass,港译《魔幻罗盘》)可以算是“雷声特别大、雨点也不小”的那种。利润尽管大大小于片商的预期,但并不妨碍原着小说再次进入魔幻粉丝以及网游玩家的视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在英国,有一个叫菲利浦.普尔曼(Philip Pullman)的人,写过一套以“黑暗物质”(His Dark Materials)三部曲,《黄金罗盘》只是其中的第一部。
普尔曼六十二岁,其人生轨迹似可以充分验证“多元文化影响催生想像力”的模式:幼年时他随父母频繁迁居,足迹踏遍英格兰、津巴布韦和澳洲。这种游历对于普尔曼,不仅意味着他的眼界开阔,也意味着人情世故上的早熟。“父亲是个飞行员,一个爱惹麻烦的人,他向别人借钱却无力偿还,和其他女人有染,直到跟母亲分居……”
普尔曼曾这样写道,“有时我觉得他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躲在那儿,也许已经隐姓埋名了吧。我倒是很有兴趣见见他”。伤痛也好,无奈也罢,到了普尔曼笔下,一律成了泛黄的童话。高中毕业后,普尔曼考入牛津大学英语专业。二十五岁始,先在牛津的几所中学任教,最后在西敏寺学院扎下根来。在他班上听课的学生有理由庆幸,据说普尔曼热爱教学,曾大声疾呼:对于考试的过分关注和排得满满的课程表,令学生无暇及足够自由来欣赏充满想像力的、具有人文气质的文学。
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观念,普尔曼才在本来已十分充实的业馀爱好(他喜欢画画、木雕和弹钢琴,虽然家人都投诉他的钢琴水准实在一般)里又加上了写作。若是粗略划分,在他已经出版的二十部左右的作品中,大部分可归入儿童文学。但他编织的奇幻情节往往深藏着英国传统文化的底蕴,那种充满维多利亚时代风貌和托尔金真传的韵味。因此,他在英国建立庞大读者群,年龄层次天高地远,全家老少共读普尔曼的场面,并非夸张。
相对而言,普尔曼的早期作品《雾中红宝石》、《北方阴影》、《井中之虎》等都只能算是大师的练笔,他文学理想的真正释放,无疑还是在从一九九六年一直写到二零零零年的“黑质三部曲”。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合适的支点,一根够长的?杆,我可以撬动地球”。“黑质”的读者大可以把这句话偷来,改成:给我一枝笔,一个像普尔曼那样的脑袋,我就可以创造一个世界——不,是好多好多个世界。因为在普尔曼的故事里,宇宙由无数平行的世界组成,世界与世界之间靠窗口出入。你在一个世界活得不痛快了,只要弄到一把刀——当然是魔法神刀,就可以割开窗口,换一个世界轻松轻松。然而——小说里永远有“然而”——打开一扇窗户,就意味着制造一个妖怪,带来一场灾难……
幻想小说玩到世界水准,上天入地当然不在话下,吞吐宇宙的野心在结构之树抽枝爆芽时就昭然若揭;然后,随着情节的推进,人物的丰满,作者自己创建的整套体系,他对世间万物的重新解释、排列、组合,终于逼得读者头脑里那些现成的逻辑框架、规章制度暂时让位——如同被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催眠,如同看一幅埃舍尔的作品,呆呆地凝视画中人困在内部?圈不息的封闭城堡里,不知如何是好。无形中,你被纳入了作者的轨道——荒诞然而迷人的轨道。
若是怀着上述成见去读“黑质”,一定会期待自己的智力经受如同太空行走般的失重状态。失重也确实是失重了:目送着此世的少女莱拉和彼世的少男威尔携手踏上拯救世界之旅,一忽儿看看科学的笑话(带电粒子,极光,尘埃……),一忽儿又戳戳宗教的软肋(亚当,夏娃,原教旨……),天马行空、汪洋恣肆之类的词儿会自动跳出来,迷你的眼。“黑质”所领受的那些国际大奖多半就是为了表彰这样的天马行空吧。在这些奖项中,既包括了相当于儿童文学界之“诺贝尔”的“林格伦”奖(奖额高达六十万美元),也有只颁给纯文学的“惠特布莱德文学奖”。
温暖得令人心头一动
然而,意外地,人们同时又看到了那么多温暖的、可以令人心头一动的细节,思绪每每在飘渺得如同氢气球般直冲云霄时又被拉回地面——人们所熟悉的这个地球的表面。比如,在莱拉的世界里,人的灵魂是一个以动物形式存在的精灵,可能是一?鸟也可能是一头大象。这精灵与人的肉身形影不离,乍一看类似于人牵着宠物,不过这“宠物”通常与人性别相反,你是男人,它就应该是?雌鸟;精灵有自己的名字,看得见摸得着,但不需要吃喝拉撒,人一死便化为乌有,不用费神葬他(她);反过来,人活着的时候,精灵是不能死的,甚至不能与人相距太远;精灵一旦湮灭,生命亦将不复存在。更好玩的是,人在长大之前,这精灵的形状是不定的,今天是鸟,明天就可能是大象。然而,童年一旦告终,精灵便停止变形,鸟就是鸟,象就是象;孩子就是孩子,大人就是大人。
我们毕竟都是大人了。因此,看到书里有那么多围绕精灵展开的细节,便忍不住自动将普尔曼寄寓在这个独特意象上的暗码,用地球上知识分子的公式一一解开:灵魂与肉身既分离又互相依存的关系,原始的易性冲动,童年之无限可能对比成年之覆水难收……一样讲灵魂,《失乐园》、《神曲》乃至《浮士德》写得那么阴森可怖,普尔曼却表现得如此轻巧,如此富有动感。“没等莱拉把话说完,库尔特夫人的精灵(是?猴子)便像一道金光似的,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没等潘特莱蒙(莱拉的精灵,鸡貂)有什么反应,便把他按在地毯上……”
如此鲜活地刻画灵魂与灵魂的交战,彷佛找到了一个现实主义写法够不着的支点;普尔曼靠着这个支点,大笔一挥,轻轻撬起恰恰是许多现实主义作家穷尽笔墨力求表述的理念。所以,不难理解,“黑质”在国外发行千万馀套,成人读者的比例始终相当可观。
不过,写给儿童看毕竟是“黑质”的初衷。因此,上述句子到了孩子眼里,热闹程度一定不会输给哈里.波特骑着扫帚跟巫婆打架;拍成电影,充满了罗盘、神刀、披甲熊的画面也绝对不会比《魔戒》难看,当然,砸在电脑动画上的银子也一定不会少。
如果电影公司仍然按原计划将三部曲(后两部是《魔法神刀》和《琥珀望远镜》)依次拍完的话,那么,可以想像,最后的高潮一定落在莱拉与威尔的永诀上:眼睁睁地,他们被宇宙间最后一道窗口永远隔开。他们约定,每年有那么一天,会来到窗前,在彼此的世界里,感受心爱的人,离自己这么近,那么远……
如此“求不得、爱别离”的结局,是连大人读了都要觉得不忍的。对于孩子,也许这是一套应该慢慢读完的书。最好是从十二三岁一直读到十七八岁。这样,当他(她)合上第三部,心里被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轻轻刺痛的时候,他(她)的“精灵”——小鸟也好、大象也好——会在“定型”之前,深深地懂得,什么叫做爱。
黄昱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