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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诗选



  六五

  既然铜、石、或大地、或无边的海,
  没有不屈服于那阴惨的无常,
  美,她的活力比一朵花还柔脆,
  怎能和他那肃杀的严重抵抗?
  哦,夏天温馨的呼息怎能支持
  残暴的日子刻刻猛烈的轰炸,
  当岩石,无论多么么险固,或钢扉,
  无论多坚强,都要被时光熔化?
  哦,骇人的思想!时光的珍饰,
  唉,怎能够不被收进时光的宝箱?
  什么劲手能挽他的捷足回来,
  或者谁能禁止他把美丽夺抢?
哦,没有谁,除非这奇迹有力量:
我的爱在翰墨里永久放光芒。

六六

  厌了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疾呼,
  比方,眼见天才注定做叫化子,
  无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
  纯洁的信义不幸而被人背弃,
  金冠可耻地戴在行尸的头上,
  处女的贞操遭受暴徒的玷辱,
  严肃的正义被人非法地诟让,
  壮士被当权的跛子弄成残缺,
  愚蠢摆起博士架子驾驭才能,
  艺术被官府统治得结舌箝口,
  淳朴的真诚被人瞎称为愚笨,
  囚徒'善'不得不把统帅'恶'伺候:
厌了这一切,我要离开人寰,
但,我一死,我的爱人便孤单。

六七

  唉,我的爱为什么要和臭腐同居,
  把他的绰约的丰姿让人亵渎,
  以至罪恶得以和他结成伴侣,
  涂上纯洁的外表来眩耀耳目?
  骗人的脂粉为什么要替他写真,
  从他的奕奕神采偷取死形似?
  为什么,既然他是玫瑰花的真身,
  可怜的美还要找玫瑰的影子?
  为什么他得活着,当造化破了产,
  缺乏鲜血去灌注淡红的脉络?
  因为造化现在只有他作富源,
  自夸富有,却靠他的利润过活。
哦,她珍藏他,为使荒歉的今天
认识从前曾有过怎样的丰年。

六八

  这样,他的朱颜是古代的图志,
  那时美开了又谢像今天花一样,
  那时冒牌的艳色还未曾出世,
  或未敢公然高据活人的额上,
  那时死者的美发,坟墓的财产,
  还未被偷剪下来,去活第二回
  在第二个头上②;那时美的死金鬟
  还未被用来使别人显得华贵:
  这圣洁的古代在他身上呈现,
  赤裸裸的真容,毫无一点铅华,
  不用别人的青翠做他的夏天,
  不掠取旧脂粉妆饰他的鲜花;
就这样造化把他当图志珍藏,
让假艺术赏识古代美的真相。

六九

  你那众目共睹的无瑕的芳容,
  谁的心思都不能再加以增改;
  众口,灵魂的声音,都一致赞同:
  赤的真理,连仇人也无法掩盖。
  这样,表面的赞扬载满你仪表;
  但同一声音,既致应有的崇敬,
  便另换口吻去把这赞扬勾消,
  当心灵看到眼看不到的内心。
  它们向你那灵魂的美的海洋
  用你的操行作测量器去探究,
  于是吝啬的思想,眼睛虽大方,
  便加给你的鲜花以野草的恶臭:
为什么你的香味赶不上外观?
土壤是这样,你自然长得平凡。

七○

  你受人指摘,并不是你的瑕疵,
  因为美丽永远是诽谤的对象;
  美丽的无上的装饰就是猜疑,
  像乌鸦在最晴朗的天空飞翔。
  所以,检点些,谗言只能更恭维
  你的美德,既然时光对你钟情;
  因为恶蛆最爱那甜蜜的嫩蕊,
  而你的正是纯洁无瑕的初春。
  你已经越过年轻日子的埋伏,
  或未遭遇袭击,或已克服敌手;
  可是,对你这样的赞美并不足
  堵住那不断扩大的嫉妒的口:
若没有猜疑把你的清光遮掩,
多少个心灵的王国将归你独占。

七一

  我死去的时候别再为我悲哀,
  当你听见那沉重凄惨的葬钟
  普告给全世界说我已经离开
  这龌龊世界去伴最龌龊的虫:
  不呀,当你读到这诗,别再记起
  那写它的手;因为我爱到这样,
  宁愿被遗忘在你甜蜜的心里,
  如果想起我会使你不胜哀伤。
  如果呀,我说,如果你看见这诗,
  那时候或许我已经化作泥土,
  连我这可怜的名字也别提起,
  但愿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腐。
免得这聪明世界猜透你的心,
在我死去后把你也当作笑柄。

七二

  哦,免得这世界要强逼你自招
  我有什么好处,使你在我死后
  依旧爱我,爱人呀,把我全忘掉,
  因外我一点值得提的都没有;
  除非你捏造出一些美丽的谎,
  过分为我吹嘘我应有的价值,
  把瞑目长眠的我阿谀和夸奖,
  远超过鄙吝的事实所愿昭示:
  哦,怕你的真爱因此显得虚伪,
  怕你为爱的原故替我说假话,
  愿我的名字永远和肉体同埋,
  免得活下去把你和我都羞煞。
因为我可怜的作品使我羞惭,
而你爱不值得爱的,也该愧赧。

七三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合唱。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
  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
  黑夜,死的化身,渐渐把它赶开,
  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在我身上你或许全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
  给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见了这些,你的爱就会加强,
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七四

  但是放心吧:当那无情的拘票
  终于丝毫不宽假地把我带走,
  我的生命在诗里将依然长保,
  永生的纪念品,永久和你相守。
  当你重读这些诗,就等于重读
  我献给你的至纯无二的生命:
  尘土只能有它的份,那就是尘土;
  灵魂却属你,这才是我的真身。
  所以你不过失掉生命的糟粕
  (当我肉体死后),恶蛆们的食饵,
  无赖的刀下一个怯懦的俘获,
  太卑贱的秽物,不配被你记忆。
它唯一的价值就在它的内蕴,
那就是这诗:这诗将和它长存。

七五

  我的心需要你,像生命需要食粮,
  或者像大地需要及时的甘霖;
  为你的安宁我内心那么凄惶
  就像贪夫和他的财富作斗争:
  他,有时自夸财主,然后又顾虑
  这惯窃的时代会偷他的财宝;
  我,有时觉得最好独自伴着你,
  忽然又觉得该把你当众夸耀:
  有时饱餐秀色后腻到化不开,
  渐渐地又饿得慌要瞟你一眼;
  既不占有也不追求别的欢快,
  除掉那你已施或要施的恩典。
这样,我整天垂涎或整天不消化,
我狼吞虎咽,或一点也咽不下。

七六

  为什么我的诗那么缺新光彩,
  赶不上现代善变多姿的风尚?
  为什么我不学时人旁征博采
  那竞奇斗艳,穷妍极巧的新腔?
  为什么我写的始终别无二致,
  寓情思旨趣于一些老调陈言,
  几乎每一句都说出我的名字,
  透露它们的身世,它们的来源?
  哦,须知道,我爱呵,我只把你描,
  你和爱情就是我唯一的主题;
  推陈出新是我的无上的诀窍,
  我把开支过的,不断重新开支:
因为,正如太阳天天新天天旧,
我的爱把说过的事絮絮不休。

七七

  镜子将告诉你朱颜怎样消逝,
  日规怎样一秒秒耗去你的华年;
  这白纸所要记录的你的心迹
  将教你细细玩味下面的教言。
  你的镜子所忠实反映的皱纹
  将令你记起那张开口的坟墓;
  从日规上阴影的潜移你将认清,
  时光走向永劫的悄悄的脚步。
  看,把记忆所不能保留的东西
  交给这张白纸,在那里面你将
  看见你精神的产儿受到抚育,
  使你重新认识你心灵的本相。
这些日课,只要你常拿来重温,
将有利于你,并丰富你的书本。

七八

  我常常把你当诗神向你祷告,
  在诗里找到那么有力的神助,
  以致凡陌生的笔都把我仿效,
  在你名义下把他们的诗散布。
  你的眼睛,曾教会哑巴们歌唱,
  曾教会沉重的愚昧高飞上天,
  又把新羽毛加给博学的翅膀,
  加给温文尔雅以两重的尊严。
  可是我的诗应该最使你骄傲,
  它们的诞生全在你的感召下:
  对别人的作品你只润饰格调,
  用你的美在他们才华上添花。
但对于我,你就是我全部艺术,
把我的愚拙提到博学的高度。

七九

  当初我独自一个恳求你协助,
  只有我的诗占有你一切妩媚;
  但现在我清新的韵律既陈腐,
  我的病诗神只好给别人让位。
  我承认,爱呵,你这美妙的题材
  值得更高明的笔的精写细描;
  可是你的诗人不过向你还债,
  他把夺自你的当作他的创造。
  他赐你美德,美德这词他只从
  你的行为偷取;他加给你秀妍,
  其实从你颊上得来;他的歌颂
  没有一句不是从你身上发见。
那么,请别感激他对你的称赞,
既然他只把欠你的向你偿还。

八○

  哦,我写到你的时候多么气馁,
  得知有更大的天才利用你名字,
  他不惜费尽力气去把你赞美,
  使我箝口结舌,一提起你声誉!
  但你的价值,像海洋一样无边,
  不管轻舟或艨艟同样能载起,
  我这莽撞的艇,尽管小得可怜,
  也向你茫茫的海心大胆行驶。
  你最浅的滩濑已足使我浮泛,
  而他岸岸然驶向你万顷汪洋;
  或者,万一覆没,我只是片轻帆,
  他却是结构雄伟,气宇轩昂:
如果他安全到达,而我遭失败,
最不幸的是:毁我的是我的爱。

八一

  无论我将活着为你写墓志铭,
  或你未亡而我已在地下腐朽,
  纵使我已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死神将不能把你的忆念夺走。
  你的名字将从这诗里得永生,
  虽然我,一去,对人间便等于死;
  大地只能够给我一座乱葬坟,
  而你却将长埋在人们眼睛里。
  我这些小诗便是你的纪念碑,
  未来的眼睛固然要百读不厌,
  未来的舌头也将要传诵不衰,
  当现在呼吸的人已瞑目长眠。
这强劲的笔将使你活在生气
最蓬勃的地方,在人们的嘴里。

八二

  我承认你并没有和我的诗神
  结同心,因而可以丝毫无愧恧
  去俯览那些把你作主题的诗人
  对你的赞美,褒奖着每本诗集。
  你的智慧和姿色都一样出众,
  又发觉你的价值比我的赞美高,
  因而你不得不到别处去追踪
  这迈进时代的更生动的写照。
  就这么办,爱呵,但当他们既已
  使尽了浮夸的辞藻把你刻划,
  真美的你只能由真诚的知己
  用真朴的话把你真实地表达;
他们的浓脂粉只配拿去染红
贫血的脸颊;对于你却是滥用。

八三

  我从不觉得你需要涂脂荡粉,
  因而从不用脂粉涂你的朱颜;
  我发觉,或以为发觉,你的丰韵
  远超过诗人献你的无味缱绻:
  因此,关于你我的歌只装打盹,
  好让你自己生动地现身说法,
  证明时下的文笔是多么粗笨,
  想把美德,你身上的美德增华。
  你把我这沉默认为我的罪行,
  其实却应该是我最大的荣光;
  因为我不作声于美丝毫无损,
  别人想给你生命,反把你埋葬。
你的两位诗人所模拟的赞美,
远不如你一只慧眼所藏的光辉。

八四

  谁说得最好?哪个说得更圆满
  比起这丰美的赞词:'只有你是你'?
  这赞词蕴藏着你的全部资产,
  谁和你争妍,就必须和它比拟。
  那枝文笔实在是贫瘠得可怜,
  如果它不能把题材稍事增华;
  但谁写到你,只要他能够表现
  你就是你,他的故事已够伟大。
  让他只照你原稿忠实地直抄,
  别把造化的清新的素描弄坏,
  这样的摹本已显出他的巧妙,
  使他的风格到处受人们崇拜。
你将对你美的祝福加以咒诅:
太爱人赞美,连美也变成庸俗。

八五

  我的缄口的诗神只脉脉无语;
  他们对你的美评却累牍连篇,
  用金笔刻成辉煌夺目的大字,
  和经过一切艺神雕琢的名言。
  我满腔热情,他们却善颂善祷;
  像不识字的牧师只知喊'阿门',
  去响应才子们用精炼的笔调
  熔铸成的每一首赞美的歌咏。
  听见人赞美你,我说,'的确,很对',
  凭他们怎样歌颂我总嫌不够;
  但只在心里说,因为我对你的爱
  虽拙于词令,行动却永远带头。
那么,请敬他们,为他们的虚文;
敬我,为我的哑口无言的真诚。

八六

  是否他那雄浑的诗句,昂昂然
  扬帆直驶去夺取太宝贵的你,
  使我成熟的思想在脑里流产,
  把孕育它们的胎盘变成墓地?
  是否他的心灵,从幽灵学会写
  超凡的警句,把我活生生殛毙?
  不,既不是他本人,也不是黑夜
  遣送给他的助手,能使我昏迷。
  他,或他那个和善可亲的幽灵
  (它夜夜用机智骗他),都不能自豪
  是他们把我打垮,使我默不作声;
  他们的威胁绝不能把我吓倒。
但当他的诗充满了你的鼓励,
我就要缺灵感;这才使我丧气。

八七

  再会吧!你太宝贵了,我无法高攀;
  显然你也晓得你自己的声价:
  你的价值的证券够把你赎还,
  我对你的债权只好全部作罢。
  因为,不经你批准,我怎能占有你?
  我哪有福气消受这样的珍宝?
  这美惠对于我既然毫无根据,
  便不得不取消我的专利执照。
  你曾许了我,因为低估了自己,
  不然就错识了我,你的受赐者;
  因此,你这份厚礼,既出自误会,
  就归还给你,经过更好的判决。
这样,我曾占有你,像一个美梦,
在梦里称王,醒来只是一场空。

八八

  当你有一天下决心瞧我不起,
  用侮蔑的眼光衡量我的轻重,
  我将站在你那边打击我自己,
  证明你贤德,尽管你已经背盟。
  对自己的弱点我既那么内行,
  我将为你的利益捏造我种种
  无人觉察的过失,把自己中伤;
  使你抛弃了我反而得到光荣:
  而我也可以借此而大有收获;
  因为我全部情思那么倾向你,
  我为自己所招惹的一切侮辱
  既对你有利,对我就加倍有利。
我那么衷心属你,我爱到那样,
为你的美誉愿承当一切诽谤。

八九

  说你抛弃我是为了我的过失,
  我立刻会对这冒犯加以阐说:
  叫我做瘸子,我马上两脚都芴,
  对你的理由绝不作任何反驳。
  为了替你的反复无常找借口,
  爱呵,凭你怎样侮辱我,总比不上
  我侮辱自己来得厉害;既看透
  你心肠,我就要绞杀交情,假装
  路人避开你;你那可爱的名字,
  那么香,将永不挂在我的舌头,
  生怕我,太亵渎了,会把它委屈;
  万一还会把我们的旧欢泄漏。
我为你将展尽辩才反对自己,
因为你所憎恶的,我绝不爱惜。

九○

  恨我,倘若你高兴;请现在就开首;
  现在,当举世都起来和我作对,
  请趁势为命运助威,逼我低头,
  别意外地走来作事后的摧毁。
  唉,不要,当我的心已摆脱烦恼,
  来为一个已克服的厄难作殿,
  不要在暴风后再来一个雨朝,
  把那注定的浩劫的来临拖延。
  如果你要离开我,别等到最后,
  当其他的烦忧已经肆尽暴虐;
  请一开头就来:让我好先尝够
  命运的权威应有尽有的凶恶。
于是别的苦痛,现在显得苦痛,
比起丧失你来便要无影无踪。

九一

  有人夸耀门第,有人夸耀技巧,
  有人夸耀财富,有人夸耀体力;
  有人夸耀新妆,丑怪尽管时髦;
  有人夸耀鹰犬,有人夸耀骏骥;
  每种嗜好都各饶特殊的趣味,
  每一种都各自以为其乐无穷:
  可是这些癖好都不合我口胃--
  我把它们融入更大的乐趣中。
  你的爱对我比门第还要豪华,
  比财富还要丰裕,比艳妆光彩,
  它的乐趣远胜过鹰犬和骏马;
  有了你,我便可以笑傲全世界:
只有这点可怜:你随时可罢免
我这一切,使我成无比的可怜。

九二

  但尽管你不顾一切偷偷溜走,
  直到生命终点你还是属于我。
  生命也不会比你的爱更长久,
  因为生命只靠你的爱才能活。
  因此,我就不用怕最大的灾害,
  既然最小的已足置我于死地。
  我瞥见一个对我更幸福的境界,
  它不会随着你的爱憎而转移:
  你的反复再也不能使我颓丧,
  既然你一反脸我生命便完毕。
  哦,我找到了多么幸福的保障:
  幸福地享受你的爱,幸福地死去!
但人间哪有不怕玷污的美满?
你可以变心肠,同时对我隐瞒。

九三

  于是我将活下去,认定你忠贞,
  像被骗的丈夫,于是爱的面目
  对我仍旧是爱,虽则已翻了新;
  眼睛尽望着我,心儿却在别处:
  憎恨既无法存在于你的眼里,
  我就无法看出你心肠的改变。
  许多人每段假情假义的历史
  都在颦眉、蹙额或气色上表现;
  但上天造你的时候早已注定
  柔情要永远在你的脸上逗留;
  不管你的心怎样变幻无凭准,
  你眼睛只能诉说旖旎和温柔。
你的妩媚会变成夏娃的苹果,
如果你的美德跟外表不配合。

九四

  谁有力量损害人而不这样干,
  谁不做人以为他们爱做的事,
  谁使人动情,自己却石头一般,
  冰冷、无动于衷,对诱惑能抗拒--
  谁就恰当地承受上天的恩宠,
  善于贮藏和保管造化的财富;
  他们才是自己美貌的主人翁,
  而别人只是自己姿色的家奴。
  夏天的花把夏天熏得多芳馥,
  虽然对自己它只自开又自落,
  但是那花若染上卑劣的病毒,
  最贱的野草也比它高贵得多:
极香的东西一腐烂就成极臭,
烂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难受。

九五

  耻辱被你弄成多温柔多可爱!
  恰像馥郁的玫瑰花心的毛虫,
  它把你含苞欲放的美名污败!
  哦,多少温馨把你的罪过遮蒙!
  那讲述你的生平故事的长舌,
  想对你的娱乐作淫猥的评论,
  只能用一种赞美口气来贬责:
  一提起你名字,诬蔑也变谄佞。
  哦,那些罪过找到了多大的华厦,
  当它们把你挑选来作安乐窝,
  在那儿美为污点披上了轻纱,
  在那儿触目的一切都变清和!
警惕呵,心肝,为你这特权警惕;
最快的刀被滥用也失去锋利!

九六

  有人说你的缺点在年少放荡;
  有人说你的魅力在年少风流;
  魅力和缺点都多少受人赞赏:
  缺点变成添在魅力上的锦绣。
  宝座上的女王手上戴的戒指,
  就是最贱的宝石也受人尊重,
  同样,那在你身上出现的瑕疵
  也变成真理,当作真理被推崇。
  多少绵羊会受到野狼的引诱,
  假如野狼戴上了绵羊的面目!
  多少爱慕你的人会被你拐走,
  假如你肯把你全部力量使出!
可别这样做;我既然这样爱你,
你是我的,我的光荣也属于你。

九七

  离开了你,日子多么像严冬,
  你,飞逝的流年中唯一的欢乐!
  天色多阴暗!我又受尽了寒冻!
  触目是龙锺腊月的一片萧索!
  可是别离的时期恰好是夏日;
  和膨胀着累累的丰收的秋天,
  满载着青春的淫荡结下的果实,
  好像怀胎的新寡妇,大腹便便:
  但是这累累的丰收,在我看来,
  只能成无父孤儿和乖异的果;
  因夏天和它的欢娱把你款待,
  你不在,连小鸟也停止了唱歌;
或者,即使它们唱,声调那么沉,
树叶全变灰了,生怕冬天降临。

九八

  我离开你的时候正好是春天,
  当绚烂的四月,披上新的锦袄,
  把活泼的春心给万物灌注遍,
  连沉重的土星③也跟着笑和跳。
  可是无论小鸟的歌唱,或万紫
  千红、芬芳四溢的一簇簇鲜花,
  都不能使我诉说夏天的故事,
  或从烂熳的山洼把它们采掐:
  我也不羡慕那百合花的洁白,
  也不赞美玫瑰花的一片红晕;
  它们不过是香,是悦目的雕刻,
  你才是它们所要摹拟的真身。
因此,于我还是严冬,而你不在,
像逗着你影子,我逗它们开怀。

九九*

  我对孟浪的紫罗兰这样谴责:
  '温柔贼,你哪里偷来这缕温馨,
  若不是从我爱的呼息?这紫色
  在你的柔颊上抹了一层红晕,
  还不是从我爱的血管里染得?'
  我申斥百合花盗用了你的手,
  茉沃兰的蓓蕾偷取你的柔发;
  站在刺上的玫瑰花吓得直抖,
  一朵羞得通红,一朵绝望到发白,
  另一朵,不红不白,从双方偷来;
  还在赃物上添上了你的呼息,
  但既犯了盗窃,当它正昂头盛开,
  一条怒冲冲的毛虫把它咬死。
我还看见许多花,但没有一朵
不从你那里偷取芬芳和婀娜。

一○○

  你在哪里,诗神,竟长期忘记掉
  把你的一切力量的源头歌唱?
  为什么浪费狂热于一些滥调,
  消耗你的光去把俗物照亮?
  回来吧,健忘的诗神,立刻轻弹
  宛转的旋律,赎回虚度的光阴;
  唱给那衷心爱慕你并把灵感
  和技巧赐给你的笔的耳朵听。
  起来,懒诗神,检查我爱的秀容,
  看时光可曾在那里刻下皱纹;
  假如有,就要尽量把衰老嘲讽,
  使时光的剽窃到处遭人齿冷。
快使爱成名,趁时光未下手前,
你就挡得住它的风刀和霜剑。

一○一

  偷懒的诗神呵,你将怎样补救
  你对那被美渲染的真的怠慢?
  真和美都与我的爱相依相守;
  你也一样,要倚靠它才得通显。
  说吧,诗神;你或许会这样回答:
  '真的固定色彩不必用色彩绘;
  美也不用翰墨把美的真容画;
  用不着搀杂,完美永远是完美。'
  难道他不需要赞美,你就不作声?
  别替缄默辩护,因为你有力量
  使他比镀金的坟墓更享遐龄,
  并在未来的年代永受人赞扬。
当仁不让吧,诗神,我要教你怎样
使他今后和现在一样受景仰。

一○二

  我的爱加强了,虽然看来更弱;
  我的爱一样热,虽然表面稍冷:
  谁把他心中的崇拜到处传播,
  就等于把他的爱情看作商品。
  我们那时才新恋,又正当春天,
  我惯用我的歌去欢迎它来归,
  像夜莺在夏天门前彻夜清啭,
  到了盛夏的日子便停止歌吹。
  并非现在夏天没有那么惬意
  比起万籁静听它哀唱的时候,
  只为狂欢的音乐载满每一枝,
  太普通,意味便没有那么深悠。
所以,像它,我有时也默默无言,
免得我的歌,太繁了,使你烦厌。

一○三

  我的诗神的产品多贫乏可怜!
  分明有无限天地可炫耀才华,
  可是她的题材,尽管一无妆点,
  比加上我的赞美价值还要大!
  别非难我,如果我写不出什么!
  照照镜子吧,看你镜中的面孔
  多么超越我的怪笨拙的创作,
  使我的诗失色,叫我无地自容。
  那可不是罪过吗,努力要增饰,
  反而把原来无瑕的题材涂毁?
  因为我的诗并没有其他目的,
  除了要模仿你的才情和妩媚;
是的,你的镜子,当你向它端详,
所反映的远远多于我的诗章。

一○四

  对于我,俊友,你永远不会哀老,
  因为自从我的眼碰见你的眼,
  你还是一样美。三个严冬摇掉
  三个苍翠的夏天的树叶和光艳,
  三个阳春三度化作秋天的枯黄。
  时序使我三度看见四月的芳菲
  三度被六月的炎炎烈火烧光。
  但你,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明媚;
  唉,可是美,像时针,它蹑着脚步
  移过钟面,你看不见它的踪影;
  同样,你的姣颜,我以为是常驻,
  其实在移动,迷惑的是我的眼睛。
颤栗吧,未来的时代,听我呼吁:
你还没有生,美的夏天已死去。

一○五

  不要把我的爱叫作偶像崇拜,
  也不要把我的爱人当偶像看,
  既然所有我的歌和我的赞美
  都献给一个、为一个,永无变换。
  我的爱今天仁慈,明天也仁慈,
  有着惊人的美德,永远不变心,
  所以我的诗也一样坚贞不渝,
  全省掉差异,只叙述一件事情。
  '美、善和真',就是我全部的题材,
  '美、善和真',用不同的词句表现;
  我的创造就在这变化上演才,
  三题一体,它的境界可真无限。
过去'美、善和真'常常分道扬镳,
到今天才在一个人身上协调。

一○六

  当我从那湮远的古代的纪年
  发见那绝代风流人物的写真,
  艳色使得古老的歌咏也香艳,
  颂赞着多情骑士和绝命佳人,
  于是,从那些国色天姿的描画,
  无论手脚、嘴唇、或眼睛或眉额,
  我发觉那些古拙的笔所表达
  恰好是你现在所占领的姿色。
  所以他们的赞美无非是预言
  我们这时代,一切都预告着你;
  不过他们观察只用想象的眼,
  还不够才华把你歌颂得尽致:
而我们,幸而得亲眼看见今天,
只有眼惊羡,却没有舌头咏叹。

一○七

  无论我自己的忧虑,或那梦想着
  未来的这茫茫世界的先知灵魂,
  都不能限制我的真爱的租约,
  纵使它已注定作命运的抵偿品。
  人间的月亮已度过被蚀的灾难,
  不祥的占卜把自己的预言嘲讽,
  动荡和疑虑既已获得了保险,
  和平在宣告橄橄枝永久葱茏。
  于是在这时代甘露的遍洒下,
  我的爱面貌一新,而死神降伏,
  既然我将活在这拙作里,任凭他
  把那些愚钝的无言的种族凌辱。
你将在这里找着你的纪念碑,
魔王的金盔和铜墓却被销毁。

一○八

  脑袋里有什么,笔墨形容得出,
  我这颗真心不已经对你描画?
  还有什么新东西可说可记录,
  以表白我的爱或者你的真价?
  没有,乖乖;可是,虔诚的祷词
  我没有一天不把它复说一遍;
  老话并不老;你属我,我也属你,
  就像我祝福你名字的头一天。
  所以永恒的爱在长青爱匣里
  不会蒙受年岁的损害和尘土,
  不会让皱纹占据应有的位置,
  反而把老时光当作永久的家奴;
发觉最初的爱苗依旧得保养,
尽管时光和外貌都盼它枯黄。

一○九

  哦,千万别埋怨我改变过心肠,
  别离虽似乎减低了我的热情。
  正如我抛不开自己远走他方,
  我也一刻离不开你,我的灵魂。
  你是我的爱的家:我虽曾流浪,
  现在已经像远行的游子归来;
  并准时到家,没有跟时光改样,
  而且把洗涤我污点的水带来。
  哦,请千万别相信(尽管我难免
  和别人一样经不起各种试诱)
  我的天性会那么荒唐和鄙贱
  竟抛弃你这至宝去追求乌有;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
你才是,我的玫瑰,我全部财产。

一一○

  唉,我的确曾经常东奔西跑,
  扮作斑衣的小丑供众人赏玩,
  违背我的意志,把至宝贱卖掉,
  为了新交不惜把旧知交冒犯;
  更千真万确我曾经斜着冷眼
  去看真情;但天呀,这种种离乖
  给我的心带来了另一个春天,
  最坏的考验证实了你的真爱。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请你接受
  无尽的友谊:我不再把欲望磨利,
  用新的试探去考验我的老友--
  那拘禁我的、钟情于我的神?。
那么,欢迎我吧,我的人间的天,
迎接我到你最亲的纯洁的胸间。

一一一

  哦,请为我把命运的女神诟让,
  她是嗾使我造成业障的主犯,
  因为她对我的生活别无赡养,
  除了养成我粗鄙的众人米饭。
  因而我的名字就把烙印④接受,
  也几乎为了这缘故我的天性
  被职业所玷污,如同染工的手:
  可怜我吧,并祝福我获得更新;
  像个温顺的病人,我甘心饮服
  涩嘴的醋来消除我的重感染⑤;
  不管它多苦,我将一点不觉苦,
  也不辞两重忏悔以赎我的罪愆。
请怜悯我吧,挚友,我向你担保
你的怜悯已经够把我医治好。

一一二

  你的爱怜抹掉那世俗的讥谗
  打在我的额上的耻辱的烙印;
  别人的毁誉对我有什么相干,
  你既表扬我的善又把恶遮隐!
  你是我整个宇宙,我必须努力
  从你的口里听取我的荣和辱;
  我把别人,别人把我,都当作死,
  谁能使我的铁心肠变善或变恶?
  别人的意见我全扔入了深渊,
  那么干净,我简直像聋蛇一般,
  凭他奉承或诽谤都充耳不闻。
  请倾听我怎样原谅我的冷淡:
你那么根深蒂固长在我心里,
全世界,除了你,我都认为死去。

一一三

  自从离开你,眼睛便移居心里,
  于是那双指挥我行动的眼睛,
  既把职守分开,就成了半瞎子,
  自以为还看见,其实已经失明;
  因为它们所接触的任何形状,
  花鸟或姿态,都不能再传给心,
  自己也留不住把捉到的景象;
  一切过眼的事物心儿都无份。
  因为一见粗俗或幽雅的景色,
  最畸形的怪物或绝艳的面孔,
  山或海,日或夜,乌鸦或者白鸽,
  眼睛立刻塑成你美妙的姿容。
心中满是你,什么再也装不下,
就这样我的真心教眼睛说假话。

一一四

  是否我的心,既把你当王冠戴,
  喝过帝王们的鸩毒--自我阿谀?
  还是我该说,我眼睛说的全对,
  因为你的爱教会它这炼金术,
  使它能够把一切蛇神和牛鬼
  转化为和你一样柔媚的天婴,
  把每个丑恶改造成尽善尽美,
  只要事物在它的柔辉下现形?
  哦,是前者;是眼睛的自我陶醉,
  我伟大的心灵把它一口喝尽:
  眼睛晓得投合我心灵的口味,
  为它准备好这杯可口的毒饮。
尽管杯中有毒,罪过总比较轻,
因为先爱上它的是我的眼睛。

一一五

  我从前写的那些诗全都撒谎,
  连那些说'我爱你到极点'在内,
  可是那时候我的确无法想象
  白热的火还发得出更大光辉。
  只害怕时光的无数意外事故
  钻进密约间,勾销帝王的意旨,
  晒黑美色,并挫钝锋锐的企图,
  使倔强的心屈从事物的隆替:
  唉,为什么,既怵于时光的专横,
  我不可说,'现在我爱你到极点,'
  当我摆脱掉疑虑,充满着信心,
  觉得来日不可期,只掌握目前?
爱是婴儿;难道我不可这样讲,
去促使在生长中的羽毛丰满?

一一六

  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
  会有任何障碍;爱算不得真爱,
  若是一看见人家改变便转舵,
  或者一看见人家转弯便离开。
  哦,决不!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
  它定睛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爱又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
  你可量它多高,它所值却无穷。
  爱不受时光的播弄,尽管红颜
  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
  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我这话若说错,并被证明不确,
就算我没写诗,也没人真爱过。

一一七

  请这样控告我:说我默不作声,
  尽管对你的深恩我应当酬谢;
  说我忘记向你缱绻的爱慰问,
  尽管我对你依恋一天天密切;
  说我时常和陌生的心灵来往,
  为偶尔机缘断送你宝贵情谊;
  说我不管什么风都把帆高扬,
  任它们把我吹到天涯海角去。
  请把我的任性和错误都记下,
  在真凭实据上还要积累嫌疑,
  把我带到你的颦眉蹙额底下,
  千万别唤醒怨毒来把我射死;
因为我的诉状说我急于证明
你对我的爱多么忠贞和坚定。

一一八

  好比我们为了促使食欲增进,
  用种种辛辣调味品刺激胃口;
  又好比服清泻剂以预防大病,
  用较轻的病截断重症的根由;
  同样,饱尝了你的不腻人的甜蜜,
  我选上苦酱来当作我的食料;
  厌倦了健康,觉得病也有意思,
  尽管我还没有到生病的必要。
  这样,为采用先发制病的手段,
  爱的策略变成了真实的过失:
  我对健康的身体乱投下药丹,
  用痛苦来把过度的幸福疗治。
但我由此取得这真正的教训:
药也会变毒,谁若因爱你而生病。

一一九

  我曾喝下了多少鲛人的泪珠
  从我心中地狱般的锅里蒸出来,
  把恐惧当希望,又把希望当恐惧,
  眼看着要胜利,结果还是失败!
  我的心犯了多少可怜的错误,
  正好当它自以为再幸福不过;
  我的眼睛怎样地从眼眶跃出,
  当我被疯狂昏乱的热病折磨!
  哦,坏事变好事!我现在才知道
  善的确常常因恶而变得更善!
  被摧毁的爱,一旦重新修建好,
  就比原来更宏伟、更美、更强顽。
因此,我受了谴责,反心满意足;
因祸,我获得过去的三倍幸福。

一二○

  你对我狠过心反而于我有利:
  想起你当时使我受到的痛创,
  我只好在我的过失下把头低,
  既然我的神经不是铜或精钢。
  因为,你若受过我狠心的摇撼,
  像我所受的,该熬过多苦的日子!
  可是我这暴君从没有抽过闲
  来衡量你的罪行对我的打击!
  哦,但愿我们那悲怛之夜能使我
  牢牢记住真悲哀打击得多惨,
  我就会立刻递给你,像你递给我,
  那抚慰碎了的心的微贱药丹。
但你的罪行现在变成了保证,
我赎你的罪,你也赎我的败行。

一二一

  宁可卑劣,也不愿负卑劣的虚名,
  当我们的清白蒙上不白之冤,
  当正当的娱乐被人妄加恶声,
  不体察我们的感情,只凭偏见。
  为什么别人虚伪淫猥的眼睛
  有权赞扬或诋毁我活跃的血?
  专侦伺我的弱点而比我坏的人
  为什么把我认为善的恣意污蔑?
  我就是我,他们对于我的诋毁
  只能够宣扬他们自己的卑鄙:
  我本方正,他们的视线自不轨;
  这种坏心眼怎么配把我非议?
除非他们固执这糊涂的邪说:
恶是人性,统治着世间的是恶。

一二二

  你赠我的手册已经一笔一划
  永不磨灭地刻在我的心版上,
  它将超越无聊的名位的高下,
  跨过一切时代,以至无穷无疆:
  或者,至少直到大自然的规律
  容许心和脑继续存在的一天;
  直到它们把你每部分都让给
  遗忘,你的记忆将永远不逸散。
  可怜的手册就无法那样持久,
  我也不用筹码把你的爱登记;
  所以你的手册我大胆地放走,
  把你交给更能珍藏你的册子:
要靠备忘录才不会把你遗忘,
岂不等于表明我对你也善忘?

一二三

  不,时光,你断不能夸说我在变:
  你新建的金字塔,不管多雄壮,
  对我一点不稀奇,一点不新鲜;
  它们只是旧景象披上了新装。
  我们的生命太短促,所以羡慕
  你拿来蒙骗我们的那些旧货;
  幻想它们是我们心愿的产物,
  不肯信从前曾经有人谈起过。
  对你和你的纪录我同样不卖账,
  过去和现在都不能使我惊奇,
  因为你的记载和我所见都扯谎,
  都多少是你疾驰中造下的孽迹。
我敢这样发誓:我将万古不渝,
不管你和你的镰刀多么锋利。

一二四

  假如我的爱只是权势的嫡种,
  它就会是命运的无父的私生子,
  受时光的宠辱所磨折和播弄,
  同野草闲花一起任人们采刈。
  不呀,它并不是建立在偶然上;
  它既不为荣华的笑颜所转移,
  也经受得起我们这时代风尚
  司空见惯的抑郁、愤懑的打击:
  它不害怕那只在短期间有效、
  到处散播异端和邪说的权谋,
  不因骄阳而生长,雨也冲不掉,
  它巍然独立在那里,深思熟筹。
被时光愚弄的人们,起来作证!
你们毕生作恶,却一死得干净。

一二五

  这对我何益,纵使我高擎华盖,
  用我的外表来为你妆点门面,
  或奠下伟大基础,要留芳万代,
  其实比荒凉和毁灭为期更短?
  难道我没见过拘守仪表的人,
  付出高昂的代价,却丧失一切,
  厌弃淡泊而拚命去追求荤辛,
  可怜的赢利者,在顾盼中雕谢?
  不,请让我在你心里长保忠贞,
  收下这份菲薄但由衷的献礼,
  它不搀杂次品,也不包藏机心,
  而只是你我间互相致送诚意。
被收买的告密者,滚开!你越诬告
真挚的心,越不能损害它分毫。

一二六*

  你,小乖乖,时光的无常的沙漏
  和时辰(他的小镰刀)都听你左右;
  你在亏缺中生长,并昭示大众
  你的爱人如何雕零而你向荣;
  如果造化(掌握盈亏的大主宰),
  在你迈步前进时把你挽回来,
  她的目的只是:卖弄她的手法
  去丢时光的脸,并把分秒扼杀。
  可是你得怕她,你,她的小乖乖!
  她只能暂留,并非常保,她的宝贝!
  她的账目,虽延了期,必须清算:
  要清偿债务,她就得把你交还。

一二七

  在远古的时代黑并不算秀俊,
  即使算,也没有把美的名挂上;
  但如今黑既成为美的继承人,
  于是美便招来了侮辱和诽谤。
  因为自从每只手都修饰自然,
  用艺术的假面貌去美化丑恶,
  温馨的美便失掉声价和圣殿,
  纵不忍辱偷生,也遭了亵渎。
  所以我情妇的头发黑如乌鸦,
  眼睛也恰好相衬,就像在哀泣
  那些生来不美却迷人的冤家,
  用假名声去中伤造化的真誉。
这哀泣那么配合她们的悲痛,
大家齐声说:这就是美的真容。

一二八

  多少次,我的音乐,当你在弹奏
  音乐,我眼看那些幸福的琴键
  跟着你那轻盈的手指的挑逗,
  发出悦耳的旋律,使我魂倒神颠--
  我多么艳羡那些琴键轻快地
  跳起来狂吻你那温柔的掌心,
  而我可怜的嘴唇,本该有这权利,
  只能红着脸对琴键的放肆出神!
  经不起这引逗,我嘴唇巴不得
  做那些舞蹈着的得意小木片,
  因为你手指在它们身上轻掠,
  使枯木比活嘴唇更值得艳羡。
冒失的琴键既由此得到快乐,
请把手指给它们,把嘴唇给我。

一二九

  把精力消耗在耻辱的沙漠里,
  就是色欲在行动;而在行动前,
  色欲赌假咒、嗜血、好杀、满身是
  罪恶,凶残、粗野、不可靠、走极端;
  欢乐尚未央,马上就感觉无味:
  毫不讲理地追求;可是一到手,
  又毫不讲理地厌恶,像是专为
  引上钩者发狂而设下的钓钩;
  在追求时疯狂,占有时也疯狂;
  不管已有、现有、未有,全不放松;
  感受时,幸福;感受完,无上灾殃;
  事前,巴望着的欢乐;事后,一场梦。
这一切人共知;但谁也不知怎样
逃避这个引人下地狱的天堂。

一三○

  我情妇的眼睛一点不像太阳;
  珊瑚比她的嘴唇还要红得多:
  雪若算白,她的胸就暗褐无光,
  发若是铁丝,她头上铁丝婆娑。
  我见过红白的玫瑰,轻纱一般;
  她颊上却找不到这样的玫瑰;
  有许多芳香非常逗引人喜欢,
  我情妇的呼吸并没有这香味。
  我爱听她谈话,可是我很清楚
  音乐的悦耳远胜于她的嗓子;
  我承认从没有见过女神走路,
  我情妇走路时候却脚踏实地:
可是,我敢指天发誓,我的爱侣
胜似任何被捧作天仙的美女。

一三一

  尽管你不算美,你的暴虐并不
  亚于那些因美而骄横的女人;
  因为你知道我的心那么糊涂,
  把你当作世上的至美和至珍。
  不过,说实话,见过你的人都说,
  你的脸缺少使爱呻吟的魅力:
  尽管我心中发誓反对这说法,
  我可还没有公开否认的勇气。
  当然我发的誓一点也不欺人;
  数不完的呻吟,一想起你的脸,
  马上联翩而来,可以为我作证:
  对于我,你的黑胜于一切秀妍。
你一点也不黑,除了你的人品,
可能为了这原故,诽谤才流行。

一三二

  我爱上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晓得你的心用轻蔑把我磨折,
  对我的痛苦表示柔媚的悲悯,
  就披上黑色,做旖旎的哭丧者。
  而的确,无论天上灿烂的朝阳
  多么配合那东方苍白的面容,
  或那照耀着黄昏的明星煌煌
  (它照破了西方的黯淡的天空),
  都不如你的脸配上那双泪眼。
  哦,但愿你那颗心也一样为我
  挂孝吧,既然丧服能使你增妍,
  愿它和全身一样与悲悯配合。
黑是美的本质(我那时就赌咒),
一切缺少你的颜色的都是丑。

一三三

  那使我的心呻吟的心该诅咒,
  为了它给我和我的朋友的伤痕!
  难道光是折磨我一个还不够?
  还要把朋友贬为奴隶的身分?
  你冷酷的眼睛已夺走我自己,
  那另一个我你又无情地霸占:
  我已经被他(我自己)和你抛弃;
  这使我遭受三三九倍的苦难。
  请用你的铁心把我的心包围,
  让我可怜的心保释朋友的心;
  不管谁监视我,我都把他保卫;
  你就不能在狱中再对我发狠。
你还会发狠的,我是你的囚徒,
我和我的一切必然任你摆布。

一三四

  因此,现在我既承认他属于你,
  并照你的意旨把我当抵押品,
  我情愿让你把我没收,好教你
  释放另一个我来宽慰我的心:
  但你不肯放,他又不愿被释放,
  因为你贪得无厌,他心肠又软;
  他作为保人签字在那证券上,
  为了开脱我,反而把自己紧拴。
  分毫不放过的高利贷者,你将要
  行使你的美丽赐给你的特权
  去控诉那为我而负债的知交;
  于是我失去他,因为把他欺骗。
我把他失掉;你却占有他和我:
他还清了债,我依然不得开脱。

一三五*

  假如女人有满足,你就得如'愿',
  还有额外的心愿,多到数不清;
  而多余的我总是要把你纠缠,
  想在你心愿的花上添我的锦。
  你的心愿汪洋无边,难道不能
  容我把我的心愿在里面隐埋?
  难道别人的心愿都那么可亲,
  而我的心愿就不配你的青睐?
  大海,满满是水,照样承受雨点,
  好把它的贮藏品大量地增加;
  多心愿的你,就该把我的心愿
  添上,使你的心愿得到更扩大。
别让无情的'不'把求爱者窒息;
让众愿同一愿,而我就在这愿里。

一三六

  你的灵魂若骂你我走得太近,
  请对你那瞎灵魂说我是你'心愿',
  而'心愿',她晓得,对她并非陌生;
  为了爱,让我的爱如愿吧,心肝。
  心愿将充塞你的爱情的宝藏,
  请用心愿充满它,把我算一个,
  须知道宏大的容器非常便当,
  多装或少装一个算不了什么。
  请容许我混在队伍中间进去,
  不管怎样说我总是其中之一;
  把我看作微末不足道,但必须
  把这微末看作你心爱的东西。
把我名字当你的爱,始终如一,
就是爱我,因为'心愿'是我的名字。

一三七

  又瞎又蠢的爱,你对我的眸子
  干了什么,以致它们视而不见?
  它们认得美,也看见美在那里,
  却居然错把那极恶当作至善。
  我的眼睛若受了偏见的歪扭,
  在那人人行驶的海湾里下锚,
  你为何把它们的虚妄作成钩,
  把我的心的判断力钩得牢牢?
  难道是我的心,明知那是公地,
  硬把它当作私人游乐的花园?
  还是我眼睛否认明显的事实,
  硬拿美丽的真蒙住丑恶的脸?
我的心和眼既迷失了真方向,
自然不得不陷入虚妄的膏肓。

一三八

  我爱人赌咒说她浑身是忠实,
  我相信她(虽然明知她在撒谎),
  让她认为我是个无知的孩子,
  不懂得世间种种骗人的勾当。
  于是我就妄想她当我还年轻,
  虽然明知我盛年已一去不复返;
  她的油嘴滑舌我天真地信任:
  这样,纯朴的真话双方都隐瞒。
  但是为什么她不承认说假话?
  为什么我又不承认我已经衰老?
  爱的习惯是连信任也成欺诈,
  老年谈恋爱最怕把年龄提到。
因此,我既欺骗她,她也欺骗我,
咱俩的爱情就在欺骗中作乐。

一三九

  哦,别叫我原谅你的残酷不仁
  对于我的心的不公正的冒犯;
  请用舌头伤害我,可别用眼睛;
  狠狠打击我,杀我,可别耍手段。
  说你已爱上了别人;但当我面,
  心肝,可别把眼睛向旁边张望:
  何必要耍手段,既然你的强权
  已够打垮我过分紧张的抵抗?
  让我替你辩解说:'我爱人明知
  她那明媚的流盼是我的死仇,
  才把我的敌人从我脸上转移,
  让它向别处放射害人的毒镞!'
可别这样;我已经一息奄奄,
不如一下盯死我,解除了苦难。

一四○

  你狠心,也该放聪明;别让侮蔑
  把我不作声的忍耐逼得太甚;
  免得悲哀赐我喉舌,让你领略
  我的可怜的痛苦会怎样发狠。
  你若学了乖,爱呵,就觉得理应
  对我说你爱我,纵使你不如此;
  好像暴躁的病人,当死期已近,
  只愿听医生报告健康的消息;
  因为我若是绝望,我就会发疯,
  疯狂中难保不把你胡乱咒骂:
  这乖张世界是那么不成体统,
  疯狂的耳总爱听疯子的坏话。
要我不发疯,而你不遭受诽谤,
你得把眼睛正视,尽管心放荡。

一四一

  说实话,我的眼睛并不喜欢你,
  它们发见你身上百孔和千疮;
  但眼睛瞧不起的,心儿却着迷,
  它一味溺爱,不管眼睛怎样想。
  我耳朵也不觉得你嗓音好听,
  就是我那容易受刺激的触觉,
  或味觉,或嗅觉都不见得高兴
  参加你身上任何官能的盛酌。
  可是无论我五种机智或五官
  都不能劝阻痴心去把你侍奉,
  我昂藏的丈夫仪表它再不管,
  只甘愿作你傲慢的心的仆从。
不过我的灾难也非全无好处:
她引诱我犯罪,也教会我受苦。

一四二

  我的罪咎是爱,你的美德是憎,
  你憎我的罪,为了我多咎的爱:
  哦,你只要比一比你我的实情,
  就会发觉责备我多么不应该。
  就算应该,也不能出自你嘴唇,
  因为它们亵渎过自己的口红,
  劫夺过别人床弟应得的租金,
  和我一样屡次偷订爱的假盟。
  我爱你,你爱他们,都一样正当,
  尽管你追求他们而我讨你厌。
  让哀怜的种子在你心里暗长,
  终有天你的哀怜也得人哀怜。
假如你只知追求,自己却吝啬,
你自己的榜样就会招来拒绝。

一四三

  看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主妇
  跑着去追撵一只逃走的母鸡,
  把孩子扔下,拚命快跑,要抓住
  那个她急着要得回来的东西;
  被扔下的孩子紧跟在她后头,
  哭哭啼啼要赶上她,而她只管
  望前一直追撵,一步也不停留,
  不顾她那可怜的小孩的不满:
  同样,你追那个逃避你的家伙,
  而我(你的孩子)却在后头追你;
  你若赶上了希望,请回头照顾我,
  尽妈妈的本分,轻轻吻我,很和气。
只要你回头来抚慰我的悲啼,
我就会祷告神让你从心所欲。

一四四

  两个爱人像精灵般把我诱惑,
  一个叫安慰,另外一个叫绝望:
  善的天使是个男子,丰姿绰约;
  恶的幽灵是个女人,其貌不扬。
  为了促使我早进地狱,那女鬼
  引诱我的善精灵硬把我抛开,
  还要把他迷惑,使沦落为妖魅,
  用肮脏的骄傲追求纯洁的爱。
  我的天使是否已变成了恶魔,
  我无法一下子确定,只能猜疑;
  但两个都把我扔下,互相结合,
  一个想必进了另一个的地狱。
可是这一点我永远无法猜透,
除非是恶的天使把善的撵走。

一四五

  爱神亲手捏就的嘴唇
  对着为她而憔悴的我,
  吐出了这声音说,'我恨':
  但是她一看见我难过,
  心里就马上大发慈悲,
  责备那一向都是用来
  宣布甜蜜的判词的嘴,
  教它要把口气改过来:
  '我恨',她又把尾巴补缀,
  那简直像明朗的白天
  赶走了魔鬼似的黑夜,
  把它从天堂甩进阴间。
她把'我恨'的恨字摒弃,
救了我的命说,'不是你'。

一四六

  可怜的灵魂,万恶身躯的中心,
  被围攻你的叛逆势力所俘掳,
  为何在暗中憔悴,忍受着饥馑,
  却把外壁妆得那么堂皇丽都?
  赁期那么短,这倾颓中的大厦
  难道还值得你这样铺张浪费?
  是否要让蛆虫来继承这奢华,
  把它吃光?这可是肉体的依皈?
  所以,灵魂,请拿你仆人来度日,
  让他消瘦,以便充实你的贮藏,
  拿无用时间来兑换永欠租期,
  让内心得滋养,别管外表堂皇:
这样,你将吃掉那吃人的死神,
而死神一死,世上就永无死人。

一四七

  我的爱是一种热病,它老切盼
  那能够使它长期保养的单方,
  服食一种能维持病状的药散,
  使多变的病态食欲长久盛旺。
  理性(那医治我的爱情的医生)
  生气我不遵守他给我的嘱咐,
  把我扔下,使我绝望,因为不信
  医药的欲望,我知道,是条死路。
  我再无生望,既然丧失了理智,
  整天都惶惑不安、烦躁、疯狂;
  无论思想或谈话,全像个疯子,
  脱离了真实,无目的,杂乱无章;
因为我曾赌咒说你美,说你璀璨,
你却是地狱一般黑,夜一般暗。

一四八

  唉,爱把什么眼睛装在我脑里,
  使我完全认不清真正的景象?
  竟错判了眼睛所见到的真相?
  如果我眼睛所迷恋的真是美,
  为何大家都异口同声不承认?
  若真不美呢,那就绝对无可讳,
  爱情的眼睛不如一般人看得真:
  当然喽,它怎能够,爱眼怎能够
  看得真呢,它日夜都泪水汪汪?
  那么,我看不准又怎算得稀有?
  太阳也要等天晴才照得明亮。
狡猾的爱神!你用泪把我弄瞎,
只因怕明眼把你的丑恶揭发。

一四九

  你怎能,哦,狠心的,否认我爱你,
  当我和你协力把我自己厌恶?
  我不是在想念你,当我为了你
  完全忘掉我自己,哦,我的暴主?
  我可曾把那恨你的人当朋友?
  我可曾对你厌恶的人献殷勤?
  不仅这样,你对我一皱起眉头,
  我不是马上叹气,把自己痛恨?
  我还有什么可以自豪的优点,
  傲慢到不屑于为你服役奔命,
  既然我的美都崇拜你的缺陷,
  唯你的眼波的流徒转移是听?
但,爱呵,尽管憎吧,我已猜透你:
你爱那些明眼的,而我是瞎子。

一五○

  哦,从什么威力你取得这力量,
  连缺陷也能把我的心灵支配?
  教我诬蔑我可靠的目光撒谎,
  并矢口否认太阳使白天明媚?
  何来这化臭腐为神奇的本领,
  使你的种种丑恶不堪的表现
  都具有一种灵活强劲的保证,
  使它们,对于我,超越一切至善?
  谁教你有办法使我更加爱你,
  当我听到和见到你种种可憎?
  哦,尽管我锺爱着人家所嫌弃,
  你总不该嫌弃我,同人家一条心:
既然你越不可爱,越使得我爱,
你就该觉得我更值得你喜爱。

一五一

  爱神太年轻,不懂得良心是什么;
  但谁不晓得良心是爱情所产?
  那么,好骗子,就别专找我的错,
  免得我的罪把温婉的你也牵连。
  因为,你出卖了我,我的笨肉体
  又哄我出卖我更高贵的部分;
  我灵魂叮嘱我肉体,说它可以
  在爱情上胜利;肉体再不作声,
  一听见你的名字就马上指出
  你是它的胜利品;它趾高气扬,
  死心蹋地作你最鄙贱的家奴,
  任你颐指气使,或倒在你身旁。
所以我可问心无愧地称呼她
做'爱',我为她的爱起来又倒下。

一五二

  你知道我对你的爱并不可靠,
  但你赌咒爱我,这话更靠不住;
  你撕掉床头盟,又把新约毁掉,
  既结了新欢,又种下新的憎恶。
  但我为什么责备你两番背盟,
  自己却背了二十次!最反复是我;
  我对你一切盟誓都只是滥用,
  因而对于你已经失尽了信约。
  我曾矢口作证你对我的深爱:
  说你多热烈、多忠诚、永不变卦,
  我使眼睛失明,好让你显光彩,
  教眼睛发誓,把眼前景说成虚假--
我发誓说你美!还有比这荒唐:
抹煞真理去坚持那么黑的谎!

一五三

  爱神放下他的火炬,沉沉睡去:
  月神的一个仙女乘了这机会
  赶快把那枝煽动爱火的火炬
  浸入山间一道冷冰冰的泉水;
  泉水,既从这神圣的火炬得来
  一股不灭的热,就永远在燃烧,
  变成了沸腾的泉,一直到现在
  还证实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但这火炬又在我情妇眼里点火,
  为了试验,爱神碰一下我胸口,
  我马上不舒服,又急躁又难过,
  一刻不停地跑向温泉去求救,
但全不见效:能治好我的温泉
只有新燃起爱火的、我情人的眼。

一五四

  小小爱神有一次呼呼地睡着,
  把点燃心焰的火炬放在一边,
  一群蹁跹的贞洁的仙女恰巧
  走过;其中最美的一个天仙
  用她处女的手把那曾经烧红
  万千颗赤心的火炬偷偷拿走,
  于是这玩火小法师在酣睡中
  便缴械给那贞女的纤纤素手。
  她把火炬往附近冷泉里一浸,
  泉水被爱神的烈火烧得沸腾,
  变成了温泉,能消除人间百病;
  但我呵,被我情妇播弄得头疼,
跑去温泉就医,才把这点弄清:
爱烧热泉水,泉水冷不了爱情。

  注释
   ①诗神:即诗人,故下面用男性代词'他'字。
   ②当时制造假发的人常常买死人的头发作原料。
   ③土星在西欧星相学里是沉闷和忧郁的象征。
   ④烙印:耻辱。
   ⑤当时相信醋能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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